第46章 找到你了

“小烬，” 陈修池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那总是带笑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与紧张。

他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一瞬不瞬地锁着坐在床上、神情还有些空茫的祝思烬，小心翼翼地追问：“……你想起我了吗？”

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祝思烬被他过于专注、过于明亮的眼神看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又想低头避开。

但“小烬”这个称呼，和眼前这张褪去青涩、却依稀残留着当年温柔轮廓的脸，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终于撬动了记忆深处最厚重、也最柔软的那把锁。

“小池哥哥……” 他无意识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声音轻得像叹息。

随着这声呼唤，更多被时光尘封的、灰白的画面，如同被投入清水的墨滴，一点点晕染开来——不是栖梧峰的清冷，不是祝家的阴寒，也不是地牢的黑暗，而是久违的、属于“小池哥哥”的、模糊却温暖的碎片：破庙漏雨的屋檐下，有人笨拙地为他挡风；饿得发昏时，悄悄塞过来的半块硬饼；肺痛得蜷缩时，那只轻轻拍着他后背、哼着不成调歌谣的手……

陈修池屏住了呼吸，看着祝思烬眼中逐渐凝聚起的光彩，和那微微睁大、映出过往影子的瞳孔。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拥抱他的冲动，但最终只是将手轻轻覆在祝思烬冰凉的手背上，力道稳得令人安心。

“嗯。” 他应道，声音低沉而喑哑，里面翻滚着太多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岁月蹉跎的酸楚，以及看到对方如今模样的、针扎般的心疼。

他极其缓慢、却无比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徘徊了无数日夜的话：“我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似乎有水光飞快地一闪，但立刻被他眨去，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却带着明显颤意的浅笑。

他稳了稳心神，抬手指了指祝思烬端在手中的药碗，语气有些生硬，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柔：“先喝药吧。你身子耗损太厉害，得慢慢养回来。”

祝思烬此刻仍有些恍惚，但陈修池那熟悉到令人鼻酸的关切语气，让他生不出丝毫抗拒。

他小口小口地将那碗又苦又涩的药汁喝了下去，眉头因为那难以忍受的味道而紧紧皱起，苍白的脸上写满了难受。

就在碗沿离开他嘴唇的刹那，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陈修池的手如同变戏法般一晃，那空碗不知被收到了何处，取而代之递到祝思烬唇边的，竟是一串红艳艳、亮晶晶、裹着均匀透亮糖壳的冰糖葫芦！

山楂，糖衣薄脆，在从窗户缝隙漏进的晨光下，闪着的、甜蜜的光泽。

祝思烬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糖葫芦，又抬眼看向陈修池。

对方正含笑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我没忘”的、小小的得意和纵容，就像许多年前，每次哄他吃完苦药后一样。

一股久违的、细弱的暖流，混着口中未散的苦涩，悄悄漫上心口。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了那串糖葫芦。冰凉的竹签握在手里，却仿佛有温度。

他小心地咬下最顶端那颗山楂。

“咔嚓”一声极轻的脆响，甜丝丝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瞬间化开，紧接着是山楂果肉清新微酸的汁液。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迅速而霸道地驱散了所有顽固的苦味，带来一种简单而首接的、令人眼眶发热的满足感。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腮边微微鼓起。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或许只有在这种时刻，在这种被童年唯一温暖记忆包裹的、短暂的安全感里，他紧绷到极致的身心，才能极其细微地、松懈下那么一丝丝，流露出一点点属于幼小孩童、本应有的、对甜食最单纯的欢喜。

陈修池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将一颗山楂吃完，又小心地去咬第二颗。

晨光熹微，药香与糖的甜香混合，简陋的木屋内，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多年前那个相互依偎的、艰难的、却仍有微光与甜意的午后。

“我没等你，对不起。”

祝思烬咽下第二颗山楂，酸甜的滋味短暂地停留在舌尖，却压不住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铁锈与焦土气息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