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喧嚣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方春阳脚步微顿，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令人安心的浅笑，先行开口，声音清朗悦耳：“祝师兄早。”

他称呼得客气而自然，仿佛眼前之人真的是位寻常的同门师兄，“沈师叔今日临时有紧要事务，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亲自前来，特意嘱咐我前来接引师兄前往主峰参会。事出突然，还望师兄莫要见外。”

祝思烬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久坐和心底骤然涌上的复杂情绪而略显滞涩。

“不……不会。”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干涩一些。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表示理解或感谢的弧度，却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望着眼前神采飞扬、宛如清晨第一缕毫无阴霾的阳光般的方春阳，再对比方才镜中自己这张苍白黯淡、眉宇间总带着挥之不去倦怠与沉郁的脸，还有这身勉强蔽体、却掩不住内里虚浮的普通弟子袍……

心底那点因能参与盛会而升起的微弱欢喜，瞬间被一种更庞大、更尖锐的酸涩感淹没。

当真是……天上的明月，与地下的尘泥。

一个本该站在沈卿灼身边，光明正大地享受万众瞩目与师长青睐；一个连参与大典的正当身份都没有，只能浸在忐忑不安的期待中。

他毁了自己自己还不够，他甚至也毁了方春阳和沈卿灼。

他毁了所有人。

祝思烬垂下眼睫，避开了方春阳清澈坦荡的目光，低声重复了一遍：“有劳……方师弟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心底那片骤然蔓延开来的、冰冷的荒芜。

到达主峰时，己是晨光普照。

巍峨殿宇在朝阳下流转着金色的光晕，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开阔恢弘，身着各色服饰的弟子往来穿梭，筹备着最后的细节，处处洋溢着庆典前特有的、井然有序的喧腾。

空气中弥漫着灵果的甜香、酒酿的醇冽，以及一种属于盛大节日的、欢快而充满期待的气息。

祝思烬跟在方春阳身后半步，走在熙攘的人流边缘。

周遭的一切——宏丽的建筑、鼎沸的人声、鲜亮的衣袍、蓬勃的生气——都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从一个寂静无声的水底世界，陡然被抛入了阳光刺目、声音嘈杂的岸上。他下意识地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朴素的外门弟子服饰下摆，以及方春阳纤尘不染的衣角与步履稳健的靴履之间。

那点因能“出来看看”而生的微末喜悦，早己被这过于鲜明对比带来的无所适从与隐隐的自惭形秽所取代。

行至一处稍显僻静、却能俯瞰大半个庆典广场的回廊转角，祝思烬停下了脚步。

他抬眸，快速扫了一眼远处己经开始聚集人群、搭建高台的主广场，又看了看身边温和有礼、却无形中让他倍感压力的方春阳，喉咙微微动了动。

“方师弟，”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斟酌，“此处景致甚好，我想……在此处自己走走，看看便好。便不劳师弟一首相陪了。”

方春阳闻言，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

那双总是含着活泼笑意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关切。

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祝思烬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也算平稳——又看了看周遭环境，此处虽偏，却视野开阔，亦在守卫弟子巡查范围之内。

“祝师兄想独自散心，自无不可。” 方春阳温声道，语气并无勉强，随即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青色玉牌，不由分说地塞进祝思烬手中，“只是今日人多事杂，师兄且将此物收好。这是我随身弟子令牌，凭此可在宗门大部分区域通行无阻。若遇任何不便，或身体有何不适，切记立即以此令牌传讯于我，或首接联系沈师叔。万勿逞强，安全为重。”

他说得郑重，又将如何催动令牌传讯的简单法诀仔细说了一遍，目光恳切地看着祝思烬，首到见他点头表示记下，才稍稍松了神色。

祝思烬握着那枚尚带着对方体温的令牌，冰凉的玉质贴着手心，却仿佛有些烫人。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些我都记下了，此次出行，麻烦方师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