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最后的欢歌

他望着镜中那缕精巧的长生辫，指尖无意识地着那枚温润的白玉珠子，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久远、也更不堪的角落。

即使……即使自己曾经做过那样超越师徒本分、堪称亵渎的逾矩之事。

那僭越的触碰，那不该滋生的妄念，那最终招致滔天祸患的痴心妄想……每一桩，每一件，都像烧红的烙印，时刻烫在他的神魂深处，提醒着他的“罪责”与“污秽”。

他以为，那件事之后，自己在沈卿灼眼中，便该是彻底不堪入目、避之不及的存在了。

合该被厌弃，被放逐，甚至被亲手清理门户，才符合常理。

可沈卿灼没有。

非但没有将他彻底丢弃，反而在他身陷囹圄、濒死绝望之时，将他从污秽中捞起，带回了这方净土。

更在此之后，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用心照料。

从清洗满身脓血的污秽，到疏导枯竭淤塞的经脉；从一口口喂下温热的药粥，到寻来世间难觅的珍稀灵药；甚至……在他沉睡时，悄然为他编上这缕寓意着“长生”与“平安”的发辫。

这全然不计前嫌的、细致入微的守护，与他心中根深蒂固的“罪责”认知，形成了巨大的、令他惶恐又无措的落差。

沈卿灼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做这些事。

是纯粹的师长责任？是出于对“将死之人”最后的悲悯？还是……别的什么，他连想都不敢去深想的原因？

他配得上这份不计前嫌吗？配得上这日复一日的照料吗？

指尖传来的白玉微凉，和发辫紧实的触感，此刻却像带着温度，一路烫到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混杂着翻涌的愧疚、茫然，与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贪恋。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水光。

自长生辫存在后，祝思烬的指尖，常常会无意识地、反复地抚过耳畔那缕细密的发丝。

温润的白玉珠子在指腹下滚动，带来细微而确切的触感，像一颗无声搏动的小小心脏。

每当这时，一个念头便会如同水底悄然浮起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意识的表面轻轻炸开，留下一圈圈微痒而颤栗的涟漪：

沈卿灼……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呢？

不是师长对伤重弟子的怜悯，不是仙尊对苍生的责任，不是对过往错误的弥补，而是……更私密的，更柔软的，更像他在那些破碎梦境里，连想象都觉得是亵渎的、属于普通夫妻之间的，那种喜欢。

哪怕只有一丝呢？

像初春枝头最嫩的芽尖，像雪夜窗棂上呵出的一小团雾气，像这长生辫末梢，那枚小到几乎看不见、却被他过无数遍的白玉祥云。

可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紧随其后的，便是更汹涌的、冰冷的自我厌弃与恐惧。

他是个胆小鬼。

一个曾被自己妄念焚烧殆尽、好不容易才从灰烬里扒拉出一点残骸的胆小鬼。

那场因“喜欢”而燃起的大火，烧毁了他拥有的一切，包括站在沈卿灼面前的资格。

他怎敢，再将这火星般的痴心妄想，暴露于人前？

他不敢问。

怕听到否定的答案，那会将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也冻成冰碴。

更怕……怕听到肯定的答案。

若沈卿灼真的点头，那他又该如何自处？他这副残破的身躯，污秽的过往，朝不保夕的性命，如何配得起那样一份皎洁如月的心意？那只会让他更觉卑鄙，更无地自容。

他更不敢再次将爱意宣之于口。

有些错，犯一次是痴妄，犯两次便是无可救药的愚蠢与贪婪。

如今这偷来的宁静，这日复一日的照料，这鬓边无声的祈愿，己是命运的格外开恩，是他连在最荒诞的梦里都不敢肖想的奢侈。

就这样，己经很好很好了。

他对自己说，指尖用力掐了掐那枚白玉珠子，微痛的触感让他清醒。

沈卿灼就在不远处，或翻阅古籍，或调制灵药，或只是静坐守候。

他能看见他清隽的侧影，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冷香，能在他看过来时，接收到那平静目光中或许他宁愿相信可能存在的，一丝温和。

不必言明，不必确认。

这静默的陪伴，这细致的照料，这缕藏着祝福的长生辫……己经比曾经无数次的、最绝望的设想，好过太多太多。

他像个在悬崖边偷窥花园的孩子，屏住呼吸，不敢踏入，只满足于远远看着那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