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磋磨

待那令人心碎的颤抖渐渐止息，室内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时，沈卿灼才极其慎重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踏入房内的动作被放得极慢，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连衣袂拂动的声响都被刻意收敛。

他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离床最远的桌案一角，动作轻缓得近乎悬浮，没有发出一丝磕碰的声响，生怕任何一点微末的动静，都会重新惊动角落里那只受尽惊吓的困兽。

昏黄的日光依旧斜斜铺洒进来，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祝思烬所在的那处床脚，如宿命般的，浸在了阴影最深的一隅。

他似乎仍无法适应这过于“明亮”的环境，纤长的眼睫在光线下不住地轻颤，如同蝶翼试图遮蔽过于汹涌的光潮。

然而，他的身体却没有挪动分毫，依旧紧紧地蜷缩在那个自认为安全的、昏暗的角落，仿佛那是他与这个陌生世界之间，最后的堡垒。

可心灵的壁垒筑得再高，也终有溃决的一瞬。

而沈卿灼指尖那一下轻如落羽的触碰，便成了压垮堤防的最后一次震颤。

祝思烬像是被那陌生的温度烫到，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他曾在无数个疼痛辗转的深夜里，用恨意、用不甘、用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反复描摹过的面容。

视线依旧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泪与伤交织的薄雾。

可沈卿灼的眉峰、鼻梁、薄唇的弧度……早己如最深的烙印，刻在他心底最疼的地方。

双眼无需看清，便能瞬间辨认。

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他面颊上被泪水与冷汗浸湿的乱发。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陌生，带着一种他不敢揣测的温和。

泪光模糊中，他那双长久黯淡、仿佛蒙尘的眸子里，竟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与靠近，漾起了一丝极微弱的、属于旧日时光的恍惚亮光。

像死水微澜，映出了一点过去的影子。

可也仅仅是一瞬，短的几乎难以捕捉。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那点恍惚的灵动迅速沉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与无措。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沈卿灼背对着门外透入的天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竟显得有些……圣洁。

而自己蜷缩的这个昏暗角落，此刻反倒像是被他身影笼罩下的一片安稳的阴影。

在这片阴影里，他是不是就……安全了？

这个念头荒诞地升起，带着迟疑的、不敢置信的微光。

他真的……走出那片炼狱了？他真的……熬到有人来救他了吗？

沈卿灼俯下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避开了伤口，以一个极其稳妥的力道，将地上那团僵硬又呆愣的身体慢慢抱了起来。

即使不是第一次抱他，可重量轻得依旧让他心下一沉，动作却愈发轻柔，如同捧着一捧即将散去的雪。

低沉的、带着清晰颤音的话语，随着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他耳畔：

“小烬……你摸摸。”

“师尊在这里。”

“没事了……”

“是师尊……没护好你。”

祝思烬的指尖顺着沈卿灼的力道，触上熟悉的五官时，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这些模糊又清晰的字眼与手上的触感，断续地、滚烫地砸进祝思烬嗡嗡作响的耳中，拼凑成他连梦中都不敢妄想的句子。

师尊在道歉。

师尊说，他没护好自己。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失声，只剩下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停滞许久后，发出沉重而陌生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动。

祝思烬在心中泛起丝丝悲哀的涟漪，他想：师尊，本就是我逾矩在先，此事……又怎能怪罪与你呢？

祝思烬才在喉咙里挤出一句：“是……是弟子逾矩，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像濒死之人呼出的最后一缕游丝，又像指间竭力想握住、却终将流尽的沙。

那么微弱，那么干涩，仿佛声带己被西年的沉默与痛楚磨成了粗糙的砂纸，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刮过血肉，带出看不见的血腥气。

它不像一句话，更像一声叹息，一点尘埃落定后无从追寻的余响。

才刚离唇，就碎了，散了，被室内微乎其微的气流一卷，便消弭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连一丝确切的回音都未曾留下，只余下一点无形的重量，沉沉地坠在听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