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韩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盏里的血酒溅了一地。他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案几上的布防图，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头拉风箱的野兽。

“朱儁这老匹夫，终于是怕了！他知道我宛城黄巾还有数万精锐，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他也落不着好！他在给我韩忠让路，他在求老子滚出南阳！”

大厅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十几名军侯、校尉，此刻也纷纷鼓噪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突围！趁着天黑，咱们杀出去，只要进了伏牛山，官军的重甲步兵就是一群废铁！”

“对！渠帅，下令吧！弟兄们这几天吃的是马料，喝的是尿，再守下去，不用官军打，咱们就先易子而食了！”

周承站在大厅末席，手里着那枚还带着周猛体温的牙将令符，冷眼看着这群陷入癫狂的残兵。

他的心，却坠到了冰点。

“渠帅。”

周承突兀的声音，在一片嘈杂的哄闹中显得格外刺耳。

韩忠抬起头，看向这个他新晋提拔的“猛将”，眼神中多了一丝宽容，甚至还带着点显摆：“周将军，你来得正好！你跟那关羽打过，知道官军的厉害。现在朱儁开了东南口子，你觉得，咱们该从哪路杀出去最稳妥？”

周承上前一步，指甲狠狠抠进令符的纹路里，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窖里拎出来的柴刀。

“哪路都不稳妥。东南那个口子，不是生路，是朱儁给三万黄巾弟兄挖的万人坑。”

大厅瞬间死寂。

韩忠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缓缓眯起眼睛，一股阴狠的气息开始流转：“周承，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本帅的判断，还是被关羽那一刀吓破了胆，觉得天底下的官军都是不可战胜的神兵？”

一旁，几名早就对周承这个“新贵”不满的军侯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

“周牙将，你举石磨的时候确实威风，可这打仗，靠的是脑子和眼力。东南方是一片平原，首通深山，朱儁把兵力都调去堵北门和西门了，这时候不走，难道等他回过神来请你吃烧鸡？”

周承没有理会那些嘲讽，他死死盯着韩忠。

“渠帅，您是读过兵书的。‘围三缺一’这种老掉牙的套路，朱儁会不知道？他故意撤走东南角的围兵，就是因为东南方那片密林之后，是一道缓坡。那里地势开阔，却又利于伏击。如果我是朱儁，我会把所有的弓弩手和重骑兵都埋伏在林子阴影里，等我们的弟兄以为逃出生天、丢掉盔甲辎重玩命狂奔的时候，再突然放箭。”

周承的话语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预见性。

“三万人，拥挤在一条逃命的小路上，只要前面的一倒，后面的就会互相践踏。到时候，根本不需要官军动手，这三万弟兄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成肉泥。”

“够了！”

韩忠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周承，我看你是立了点微功，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朱儁这是疲兵之计，他围了咱们两个月，他自己的粮草也快断了！他这是急着让咱们走，好腾出手来去支援颍川！”

他猛地一挥袖子，对着左右下令：“传我军令！全城守军，除了伤残带不走的，其余人等，一个时辰后，全部向东南角集结！金银珠宝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给老子烧了！咱们去伏牛山，重新开山立旗！”

“渠帅！”周承的声音高了几度，几乎是在咆哮。

“闭嘴！”韩忠一把拽住周承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周承，看在你救过周猛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带着你那几个同乡滚回营地准备突围；要么，我现在就以动摇军心的罪名，把你这张嘴给缝上！”

周承看着韩忠那双己经被贪生烧红的眼睛，他知道，这哥们儿己经疯了。

或者说，这满城的黄巾，己经集体陷入了一场名为“希望”的癔症。

他缓缓推开韩忠的手，后退一步，抱拳，低头。

“末将……遵命。”

走出帅府的那一刻，周承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恶寒。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座宛城像是一头正在被慢慢剥皮的巨兽，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呻吟。

“二郎……二郎！”

赵大柱带着十几名同乡，正瑟瑟发抖地等在拴马桩旁。见周承出来，大柱急忙凑上去，压低声音问道：“渠帅怎么说？真的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