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傅蓉的账单》

日头爬过东山梁子，将金灿灿、暖烘烘的光，毫不吝啬地泼洒在碧游村的角角落落。昨夜的惊心动魄和沉重，仿佛都被这明晃晃的日头晒化了，蒸发在带着草木清气的暖风里。

至少表面上如此。

村子活了过来。鸡鸭出笼，炊烟袅袅，扛着锄头下地的，蹲在屋檐下修补渔网的，聚在村口老槐树下抽旱烟扯闲篇的……人声，牲畜声，劳作声，混杂着饭菜的香气，织成一张热腾腾、闹哄哄的、属于“活着”的网。

无限走在村里那条勉强算主道的碎石路上。他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布衣，头发依旧松松散散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随意搭在额前。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或好奇、或戒备、或麻木地打量他的面孔，掠过那些奇形怪状、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炼器造物，也掠过那些看似寻常、实则地基下隐藏着复杂能量回路的屋舍。

他在感知。

感知这村子“正常”运转之下，那股源自地底仙元碎片的、微弱却无处不在的、带着不祥“活性”的能量脉动。也在感知，昨夜他留在陈朵体内的那三道淡金色血符封印的状况。

封印还算稳固，但就像预料的那样，只是延缓。蛊毒那阴冷粘稠、如同跗骨之蛆的气息，依旧在缓慢而顽强地侵蚀着封印的边缘，也侵蚀着陈朵本就脆弱不堪的生命本源。

他能“看”到，在柴棚那个角落里，少女蜷缩在干草堆上，小白依偎在她身边，她紧闭着眼，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至少……还活着，体内那狂暴的毁灭欲暂时被锁住了。

这就够了。暂时。

他需要更了解这蛊毒，了解它与仙元碎片之间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联系，才能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而了解蛊毒，或许……可以从了解那个制造了“蛊身圣童”的药仙会，或者了解陈朵本身开始。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处理另一件“小事”。

转过一个弯，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焦糊中夹杂着奇异香料的气息，又飘了过来。

是诸葛青和傅蓉暂住的那间小屋。

无限脚步未停，径首走了过去。

小屋门口，简易的土灶还在，锅也还在。只是今天灶前站着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傅蓉扎着高马尾，碎花围裙系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豁了口的锅铲，脸涨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水汽氤氲，却又强忍着不肯掉下来，只是死死瞪着面前摊开在灶台边沿的、几张皱巴巴、字迹歪歪扭扭的……纸。

那是欠条。不止一张。纸张质地粗糙，有些边缘己经磨损发毛，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各不相同，有些还算工整，有些则鬼画符一般，但都清清楚楚写着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日期，末尾按着鲜红的手印或签着潦草的名字。

金额加起来，是个能让很多人眼前一黑的数字。

诸葛青站在她旁边，平时那副慵懒中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表情不见了，眉头微蹙，看着那叠欠条，又看看傅蓉强忍泪水的侧脸，眼神复杂。他今天换了身浅蓝色的棉麻衣衫，衬得人更加清俊，只是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嘴角惯有的那丝笑意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蓉蓉……” 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安抚，“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这些债……”

“能有什么办法！” 傅蓉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硬生生憋回去，变成一种带着鼻音的、倔强的颤音，“我自己欠的债，我自己还！不用你管！”

“可你这……” 诸葛青的目光扫过那些欠条上高得离谱的利息，和早己过期的还款日期，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当初……怎么欠下这么多的？”

傅蓉咬紧了嘴唇，不说话了，只是眼眶更红了些。那些欠条，每一张背后，都对应着一个她曾经以为遇到了“真爱”、掏心掏肺、甚至不惜透支一切去帮助的“人渣”。结果呢？人财两空，还背上一屁股根本还不清的烂账。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尤其是在诸葛青面前。

就在这时，无限走到了灶边。

他扫了一眼那叠欠条，目光在几个特别离谱的利息数字上停顿了半秒，然后，抬眸看向傅蓉，语气平淡地开口：

“欠条？”

傅蓉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看到是无限，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比刚才更白了。她手忙脚乱地想收起那些欠条，却因为紧张，好几张飘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