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章 《深夜茶会》

夜色，像打翻了的浓墨，从山谷西面合围上来，将碧游村那点稀薄的灯火，衬得愈发孤寂渺小。

白天的喧嚣、变故、惊疑，似乎都被这厚重的黑暗暂时吞没，只留下山风穿过竹林、掠过屋顶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悠长回响。

无限坐在小院正屋的屋顶上。

屋顶是简单的青瓦铺就，有些地方己经生了滑腻的青苔，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背脊挺首，没有靠着任何东西，暗蓝色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向后拂动，有几缕散落在肩头。

他换回了那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同色的薄衫，赤着足，脚踝处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玉石般的冷白。

他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黑陶烧制的茶壶，壶嘴正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汽。

旁边是两个同样材质、同样朴拙的茶盏，杯沿有细微的缺口，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物件。

他手里拿着一只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缓缓着杯壁粗糙的纹理，目光平静地望向村子中央，那栋即使在黑夜里，也隐约能看出轮廓的、属于马仙洪的炼器工坊方向。

修身炉门户炸裂的闷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妹妹仙元碎片的气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感知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与冰冷的怒意。

但他此刻的神色，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任你投入多大的石块，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只有那双望着工坊方向的眼睛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幽微、极深邃的暗芒，才泄露出几分他内心那翻江倒海、却被他强行锁死在平静表象之下的波澜。

脚步声，很轻，从屋顶另一侧响起。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却又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懒散节奏。

无限没有回头。

来人也没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下。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终于能躺下”的松懈感。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清俊中带着浓浓倦意、眼下一圈淡淡青黑、头发有些蓬乱、胡子也没刮干净、但偏偏眉眼轮廓极为耐看的脸。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似乎很久没洗的浅灰色道袍（但更像是某种改良过的、方便活动的休闲服），领口敞开着，露出小片锁骨。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累、别烦我、但事情来了又不得不理”的矛盾气息。

王也。

他坐下后，也没看无限，目光同样投向村子中央，看了几秒，然后，很没形象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哈——欠——”

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要把积攒了一天的疲惫和无奈，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打完哈欠，他才揉了揉眼睛，转向无限，脸上那点强打的精神也垮了下来，有气无力地道：

“前辈，您这儿……有茶喝吗？走了一天山路，又被那炉子吓一跳，渴得慌。”

无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只黑陶茶壶，给他面前的空茶盏，注了大半盏深褐色的茶水。

茶水很烫，冒着热气，在清冷的月光下，看不清色泽，只闻到一股极其清淡、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回甘的草木香气，不像任何一种常见的茶。

王也也不客气，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吸溜了一小口。

茶水入口的瞬间，他微微愣了一下。

没有想象中滚烫的感觉，反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润。

味道很淡，初尝几乎没什么感觉，但咽下去后，喉间却缓缓升起一股清凉，瞬间驱散了口中的干渴，连带着有些混沌的头脑，都似乎清明了一丝。

更奇妙的是，一股极细微、却极其精纯平和的暖流，顺着茶水流入胃中，然后缓缓扩散向西肢百骸，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地缓解了一些身体和精神的疲惫。

“好茶。” 王也由衷地赞了一句，又喝了一大口，这才放下茶盏，看向无限，眼神里那点懒散褪去，多了几分认真，“前辈这茶，不一般。是您从……那边带来的？”

他没有明说“那边”是哪里，但意思很明显。

无限点了点头，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嗯，老君种的。清心，安神，补充点体力。适合你这种……看起来就虚的。”

王也嘴角一抽，差点被最后一口茶呛到。他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前辈，看破不说破啊。我这不叫虚，叫……战略性保存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