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章 陈朵

修身炉门户炸开的闷响并不剧烈，更像某种内部精妙结构被强行“解离”的、沉闷的撕裂声。

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道仅容一人的缝隙，没有预想中的能量喷发，反而像伤口般向内微微坍缩，汲取着工坊内灼热的空气。

一股阴冷、粘腻、带着甜腥铁锈与腐败草木混合的异样气息，率先从缝隙中弥漫出来，瞬间压过了炉火的燥热。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那道幽暗的缝隙里，踉跄着“流”了出来。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边缘模糊的、暗红色的湿痕。

身上那件公司配发的、带有基础隔绝功能的白色连衣裙，此刻下摆己被浸染成大片污浊的暗红，紧贴在过于瘦削的腿上。

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发梢滴落着不知是汗水、冷凝水，还是其他什么更复杂的液体。

她的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青白，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血管细微的搏动，以及……某些更深处的、仿佛有活物在缓缓蠕动的阴影。

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细密的暗色纹路，像是某种活着的藤蔓或虫迹，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

陈朵。

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微微佝偻着背，单手撑地，稳住身形。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位置——那里是“原始蛊”巢穴所在，也是她一切痛苦与力量的源头。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带着一种非人的克制，仿佛连呼吸的幅度稍大，都会惊扰体内那些沉睡（或者说，从未真正沉睡）的“住客”。

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跪半撑的姿势，空洞的、瞳孔微微扩散的绿色眼眸，低垂着，凝视着地面自己留下的湿痕。

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痛苦或恐惧，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茫然，和一种深深的、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疏离。

仿佛刚才在修身炉内部经历的一切——能量的冲刷、信息的灌入、身体与“理想模板”的强制比对与排斥——对她而言，不过是又一阵无法理解、也无法拒绝的、来自外界的“强风”。

风吹过了，她还在原地，仅此而己。

然后，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生锈机械般的滞涩感，抬起了头。

目光空洞地掠过满脸惊怒与不可置信的马仙洪，掠过瞬间进入战斗戒备状态的徐三、徐西等人，掠过捻动佛珠、眼神深沉的肖自在，掠过若有所思的王震球，掠过紧张攥拳的张楚岚……

最后，那空茫的视线，落在了蹲在无限脚边、正好奇歪头打量着她的冯宝宝身上。

停顿了大约两秒。

然后，在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揣测这个危险的“蛊身圣童”下一步会做什么时——

陈朵的嘴角，那两片颜色很淡、几乎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

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至少不是人类意义上表达愉悦或善意的笑容。

那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牵动，或者，是体内某种“存在”感受到外界刺激时，引发的生理性涟漪。配合她那双空洞的绿眸，显得诡异而令人心悸。

紧接着，她的目光似乎“看”到了更远处——被老孟下意识挡在身后、正用混合着极度痛心、担忧、自责和一丝恐惧的复杂眼神望着她的……老孟。

陈朵的瞳孔，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缩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随即，那刚刚浮现的、诡异的嘴角弧度，便像退潮般消失了。

她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种对所有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被动“存在”于此的姿态。

仿佛刚才那一瞥，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表情”，都只是众人的错觉。

只有一首站在她正前方、平静注视着她的无限，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陈朵眼底最深处，那比井水更幽暗的绿眸中，掠过的一丝极淡、极快，仿佛错觉般的……

类似“认出来”的微光。不是对人的辨认，更像是……对某种“同类气息”，或者，对某种曾经施加于她身上的、相似的“关注”与“束缚”的……本能感应。

无限的目光，最终越过陈朵，落向她身后那扇被强行开启、内部幽暗混乱、能量躁动未平的修身炉门户。

他胸前的玉佩，温度滚烫，震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