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张灵玉与夏禾

潭水翻涌如沸，那扇刻满诡异符文的“门”在扭曲的空气里愈发凝实，暗红色的光芒将半个幽谷映得如同炼狱。

门后传来非人的嘶吼与难以名状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爪子正在内侧疯狂抓挠，迫不及待要撕开这最后的屏障。

无限站在潭边，暗蓝色的身影在红光的映衬下，像一尊立在火山口的古神像。他微微仰头，看着那扇门，白玉簪在翻涌的炁流中纹丝不动，可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己经缓缓收拢。

张楚岚和徐西伏在一块突出的山岩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西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胡乱抓了把草药嚼碎了按上去，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却死死盯着潭边的无限，低声咒骂：“他娘的……这到底什么鬼东西……”

张楚岚没吭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扇“门”和门前的无限吸引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耳膜，和潭底传来的、那越来越响的“咚咚”声隐隐合拍。一种源自本能的、近乎绝望的恐惧攥住了他——那扇门后的东西，绝不能出来！

就在这时——

“灵玉！别过去！”

一声焦灼的呼喊，从幽谷入口的方向传来。

张楚岚猛地扭头。

只见月光与红光的交界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踉跄着闯入这片绝地。

前面那个，白衣染血，左臂无力垂着，正是张灵玉。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抿得死紧，一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烧着两团近乎偏执的火，死死盯着前方——那方向，不是无限，不是那扇门，而是……

张灵玉前方十几步外，夏禾背对着他，正一步一步，朝着翻涌的潭水走去。

她的红衣在猩红的光芒下，红得像要滴下血来。长发凌乱披散，脚步虚浮，显然内伤不轻。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朝着那翻涌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潭水，走去。

“夏禾！”张灵玉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回来！那里不能去！”

夏禾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微。

然后，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脸上没有惯常的媚笑，没有算计，没有阴冷。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点点将熄未熄的、复杂到让人心颤的光。她看着张灵玉，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风中即将散去的蒲公英。

“小道士，”她开口，声音有些飘，“你跟来做什么？看我怎么死么？”

“我……”张灵玉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片灼痛。

他看着夏禾嘴角未干的血迹，看着她眼中那片荒芜，看着她就站在那片象征着毁灭和不祥的潭水边缘……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前发黑。

“跟我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厉害，“现在，离开这里。”

“离开？”夏禾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去哪儿？龙虎山容得下我？这天下，还有我的去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张灵玉惨白的脸，掠过他无力垂落的左臂，眼底那点光似乎又黯了些，“张灵玉，你救我做什么？我这样的人……死了，不是正好？”

“闭嘴！”张灵玉低吼，往前踉跄一步，右手指尖雷光不受控制地窜起，又被他死死压灭，“我不准你死！”

“不准？”夏禾嘴角的弧度深了些，染上几分惯有的、带着刺的讥诮，“你以什么身份不准？龙虎山高徒？天师亲传？还是……”

她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张灵玉脸上巡梭，像在欣赏他脸上的每一丝痛苦，“我那晚的……露水情缘？”

“轰——！”

张灵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晚。

那个月色很好的晚上，那个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也是他心底最隐秘、最灼热的毒。夏禾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最不堪的伤口，再拧上两圈。

他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因为伤，是因为那翻江倒海涌上来的羞耻、悔恨、愤怒，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刻骨铭心的悸动。

阴五雷的炁息在他周身乱窜，黑色的雷浆不受控地从他指缝、从他伤口渗出，发出“滋滋”的轻响，将他脚下的泥土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夏禾看着他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脸上的讥诮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翻涌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