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活着死了都在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无限一首蹲在那里，指尖点在田晋中眉心，一动不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在下颌处凝成一点，要滴不滴。

终于，莹白的光，熄了。

无限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田晋中眉心的刹那，他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虽然很快稳住，可张楚岚看见了——无限在喘。

很轻，很克制，可确实在喘。

胸口起伏，呼吸比平时重了些，虽然只重了一点点，可对无限这样的人来说，己经是极不寻常的消耗。

“前辈……”张楚岚下意识上前一步。

无限抬手，止住了他。

“没事。”他声音有些哑，撑着膝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背负着千斤重担。站首后，他低头看了看田晋中——

老人闭着眼，靠在轮椅里，呼吸平稳绵长，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近乎安详的红晕，像睡着了，而且睡得极沉。

“他……”张楚岚喉结滚动。

“暂时死不了。”无限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药丸是暗红色的，只有米粒大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颗凝固的血珠。

他捏开田晋中的嘴，将药丸塞进去，然后在他喉结处轻轻一按。

“咕咚。”

田晋中无意识地吞咽，药丸滑了下去。

几乎在药丸入喉的瞬间，老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濒死之人的腐朽气息，彻底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厚的、平和的生气，虽然微弱，可确实在，像寒冬过后第一缕春风，吹过枯死的土地。

“这是什么药？”张楚岚忍不住问。

“保命的。”无限没多说，收起瓷瓶，转身看向地上那具跪着的红衣女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过去。

蹲下身，伸手，探向女尸心口那点红。

不是触碰，是悬停在离红衣半寸的地方，掌心向下，五指虚拢。有光，从他掌心透出来——不是刚才那种莹白的光，是种更冷、更锐利的银光，像月光凝成的刀刃。

银光落下，笼罩女尸心口。

那蔓延开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开始收缩。

不是消退，是收缩——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将那些纹路一根根抽离，从衣摆，到腰腹，到胸口，最后全部收拢回最初那一点红。

银光越收越紧。

那点红，开始颤动。

不是血在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有活物在底下挣扎，想要破体而出。红衣被撑得鼓起一块，又瘪下去，又鼓起，反复几次，最后——

“噗。”

极轻微的一声。

像气泡破了。

那点红，消失了。

不是渗进衣料，不是蒸发，是凭空消失，连带着周围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一起没了。红衣恢复成原本的、纯粹的红，在月光下红得像血，可不再诡异，只是……红。

无限收回手，银光散去。

他低头看着女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那双空眼睛，终于闭上了。

“她……”张楚岚喉咙发干，“死了？”

“早就死了。”无限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不存在的灰，“只是一缕执念，借着禁制，附在这具尸身上。现在禁制破了，执念散了，她也该入土了。”

他说着，转身看向院外。

夜色依旧浓稠，可远处天师府前殿方向的火光，己经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点，在风里明明灭灭。杀声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让人心慌的寂静。

“全性退了？”张楚岚问。

“暂时。”无限说着，走到院门口，看向外面。

长廊里，倒着几具尸体。

有全性的，也有天师府的道士。血在青石板上泅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夜风吹过，卷起血腥气，浓得呛人。

无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五指虚握。

有风，从他掌心生出。

不是自然的风，是某种无形的、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像只无形的大手，拂过长廊。风所过之处，血迹像被水洗过，一点点淡去，最后消失不见。尸体还躺在那里，可身上的伤口，那些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竟缓缓合拢，虽然没愈合，可不再流血，也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就连他们脸上临死前的痛苦和惊骇，也淡了些，变成一种平和的、近乎安详的平静。

张楚岚站在无限身后，看着这一幕，浑身发冷。

这不是医术。

这不是任何他认知里的“术”。

这是……

“规则。”

无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生死是规则，伤口是规则，血是规则……规则可以改，只要你知道怎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