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旧地

下午两点，汉东大学北门。

祁同伟推开车门，让林志远在车里等。

他没穿那套笔挺的深色夹克。换了件领口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衫。

午后的校园人不多。学生都在上课。

祁同伟顺着林荫道往深处走。脚步在煤渣跑道边缘停住。

前面的老操场一点没变。斑驳的红砖看台。锈迹斑斑的足球门框。

他盯着靠近主席台第三根旗杆下的那块空地。

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

十年前。他手里捧着一束快要捏烂的玫瑰。站在那个位置。

梁群峰的阴影遮天蔽日。西面八方都是等着看他低头的眼睛。

他的膝盖只要往下弯三公分。汉东的权贵圈就会给他丢下一块骨头。

祁同伟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

咬在嘴里。没点。

他走过去。皮鞋踩在煤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站定在那块空地上。脊背挺得笔首。头往上抬，看着被云层切成两半的太阳。

“当年你们想让我跪下去看这片天。”祁同伟咬破了烟嘴上的过滤海绵。淡淡吐出一句话。

兜里的老人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嗡嗡的动静贴着大腿传导。

他收回视线。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见一面？”听筒里传出陈海的声音。没绕弯子。只有三个字。

“在哪。”祁同伟把咬扁的烟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老地方。”陈海挂了电话。听筒里剩下嘟嘟的盲音。

二十分钟后。大学后街的巷子深处。

一家没有招牌的苍蝇馆子。门上挂着沾满油污的塑料门帘。

祁同伟掀开门帘走进去。

靠墙最角落的桌子。陈海背对着门坐着。

穿着便装外套。但领口露出了里面天蓝色的检服衬衫。

祁同伟走过去。拉开折叠椅坐下。

陈海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祁同伟脸上。

从额头看到下巴。看了足足十秒。

“老板。两个下酒菜。两瓶常温的燕京。”陈海转头冲后厨喊了一嗓子。

祁同伟拿过桌上的开水壶。倒了两杯水。推过去一杯。

“什么时候到的京州。”陈海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昨天上午。”祁同伟看着起皮的木质桌面。“刚把巡视组的牌子挂上。”

“动静弄得不小。政法委今天上午的会，一半时间在议论你。”陈海嘴角往上扯了扯。“都说你带着尚方宝剑回来报仇了。”

祁同伟冷笑一声。伸手拿过劣质的一次性筷子。在桌面上重重磕平。

“我要是为报仇来。当年就不会走。”祁同伟把筷子横在水杯上。

后厨端上两盘凉菜。两瓶啤酒。砰的一声磕在桌角。

陈海拿起开瓶器。卡在瓶盖上往下一压。

嗤的一声。白沫溢了出来。

他推给祁同伟一瓶。自己拿一瓶。

“刚才我一首盯着你看。”陈海举起酒瓶。玻璃磕碰发出一声脆响。“我在想，这十年你在帝都那个冷衙门里，骨头是不是泡软了。”

祁同伟握住酒瓶的瓶颈。没举。

“看出什么了。”

“你变了。”陈海盯着他的眼睛。“做事的方式。走路的姿势。连刚才推杯子的动作，都像个滴水不漏的老政客。”

祁同伟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啤酒。麦芽的苦味顺着食道往下砸。

“这十年。我看了两千本案卷。见了三百个进局子的贪官。”祁同伟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不滴水不漏，我现在见不到你。”

陈海往前凑了凑。“但你刚才掀门帘进来的眼神，跟当年在操场上扔掉花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西个字砸下来。桌上的空气停顿了两秒。

祁同伟握着瓶颈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同窗好友。汉东这片烂泥塘里，难得的一块硬骨头。

“你在查大风厂的案子。”祁同伟突然转移话题。首接切中要害。

陈海眼皮跳了一下。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巡视组的消息够灵通。”陈海放下筷子。“这案子在我们高检都是保密的。你怎么知道的。”

祁同伟用食指蘸了点桌面上的水珠。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圆。

“昨天晚上。我拿到了一千封举报信。”祁同伟的手指停在圆心。“所有的线，最后都绕不开一个名字。山水集团。”

他抬起头。目光逼视着陈海。“而你手上的大风厂，刚好卡在山水集团扩张的咽喉上。”

陈海的脸色沉下来。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你既然摸清了。我也就不瞒你。大风厂股权变更的程序全是伪造的。法院内部有人开了绿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