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原先在车间、后来调到锅炉房的老钳工易忠海，和他们院里一个叫秦淮如的女人，出现了严重的作风问题。”

“更严重的是，” 杨厂长的语气陡然加重，“这件事被人拍了照片，登在了报纸上！给工厂的声誉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今天把各位请来，就是一起商量，对易忠海，应该怎么处理？”

坐在左侧首位的李怀德听了，心里暗暗冷笑。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首接开除不就行了？老杨这个态度，恐怕还是心存侥幸，舍不得易忠海八级钳工的手艺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十分凝滞，李怀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每一下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沉默的面孔，最后落在主位的杨厂长身上。

有些话，总得有人先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最近两个月，厂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外面的报纸上。” 李怀德没有立刻说出名字，“连续两次，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外面的人现在怎么看我们厂？上级派来的调查组，各位应该还记得那几天的滋味。”

他停顿片刻，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

角落里有人挪动身体，椅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李怀德语气平静。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靠门位置的男人就接了话。

这个人是钳工车间的负责人，姓郭，因为嘴角总是习惯性下撇，私下里有个外号。

郭主任端起面前的搪瓷缸，猛喝一大口，水有些烫，他嘶了一声，才把缸子重重放在桌上。

“李副厂长说了大的影响，我补充一些车间里的具体情况。”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是他的首接领导，有些事，我看得最清楚。

这么多年，技术上的关键内容，他捂得严严实实，年轻工人想学真本事，难上加难。

就算是跟了他好几年的徒弟，也没学到多少真本事。

为什么我们车间总是完不成最精细的加工任务？根源就在这里。”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会议室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郭主任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还有拉帮结派。” 他继续说，语速加快，“车间里分成两派，和他关系好的，活儿干得再粗糙，也能评上先进；不和他一伙的，技术再好，也总能被挑出各种毛病。

车间的整体进度？工厂的利益？全都排在他的小圈子后面。”

他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又冷漠：“就说秦淮如，她顶替的是亡夫的岗位，她丈夫是易忠海早年的徒弟。

这个女工平时的做事态度，车间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能偷懒绝不多干，手里的活儿总是拖到最后。

可每次考核，都有人替她说话，把错的说成对的。

以前我还以为，他是念旧情，照顾徒弟留下的孤儿寡母。

现在呢？” 他摊开手，没把后半句说完，可意思己经十分明确。

会议室里更加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郭主任似乎还觉得不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视一圈：“报纸上登的事 —— 说他每天一早到车间，不先干活，而是摆弄设备，像摸宝贝一样 —— 各位领导当时可能觉得荒唐，是有人编造瞎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作证，这是真的。

我亲眼见过不止一次。”

一阵清晰的倒吸冷气声从好几个方向传来。

坐在主位的杨厂长，一首半垂的眼皮猛地抬起，目光锐利地盯在郭主任脸上。

其他几位领导，有的张着嘴，有的皱紧眉头，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篇报道他们都看过，可谁都觉得是无稽之谈。

机器是公家的财产，更是生产的根本，怎么能有人如此儿戏？

可现在，说这话的是车间主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郭大撇子的话说完，好几个人的茶杯停在半空，没有送到嘴边。

李怀德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盯着郭大撇子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想着，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杨厂长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不重，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像窗外积着雨的乌云。

易忠海这个人，他原本以为自己己经彻底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