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若好做，何苦登您这扇破门？

“老林，生意上门。”

他踏进门内，笑意舒展，指尖一推，一张百两开元银庄银票悄然滑至案头。

案后坐着个中年人，正伏案誊抄，一身书卷气浸透骨相，鬓角霜色深重，眉宇间叠着洗不净的倦意与锋棱。

他没抬头，只将最后一笔写完，才搁下狼毫。

叶谦不催，负手而立，嘴角噙笑，静候如松。

认真，是本事人的筋骨；耐心，则是有求于人时，最该递上的第一份敬意。

好在他等得并不久。

“这一单，怕是不好落笔。”

老林扫了眼银票，慢条斯理收进袖袋，动作轻得像收起一片落叶。

“若好做，何苦登您这扇破门？”

叶谦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拍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封口：“仿这字——仿到连他自己拆开，都要愣上三息。”

老林只瞥了一眼，便颔首：“小事。”

“内容我口述，你落墨。”

一炷香后，叶谦推门而出，眉梢微扬，步履轻快。

他并未离去，反倒折身拐进巷子深处的阴影里。

岭东城不大，可三万人的城池，总有些被岁月磨钝了棱角、却未曾锈蚀本领的人。

他们因旧伤蛰伏，因往事封刀，在江湖眼里不过是废棋残子；可在叶谦手中，这些人恰似暗夜里一粒火种，引线一燃，便是燎原之势。

他在这城里长大，城根下的每块青砖、每道裂缝，都记得他的脚印。

叮叮当当！

刺耳的锻打声从一座颓败院落里炸开，火星子噼啪乱溅。

一方火炉烈焰翻腾，一泓寒泉幽光浮动。赤膊的壮汉肌肉虬结，抡起那柄方头铁锤，一下、又一下，力道沉实如山，眼神却像钉进铁砧里般专注而执拗。

“封叔，成了没？”

叶谦扬声喊道。

汉子缓缓抬脸，面皮冷硬如铁，唯左颊一道紫红刺字狰狞凸起——那是囚籍烙印，是官奴才配有的耻辱标记。

他没应声，只伸手探入池中，水花微溅，捞出一柄乌沉沉的绣春刀，手腕一抖，刀便破空飞来。

叶谦屈指一叩。

叮——！

清越如裂玉。

“黄级兵刃，果然锋骨俱全，熔剑铸刀，再合适不过。”

他颔首一笑，这正是那柄长剑重炼所成的新器。

“材料差了一截，我垫了压箱底的珍品！”

汉子斜睨过来，眼风凛冽，话里裹着冰碴。

“咳……咳咳。”

叶谦干笑两声，挠了挠后颈，神色讪讪。

“五千两黄金，一口价。”

汉子语气平首，不带半分商量。

“我没钱。”

叶谦摊手，坦荡得近乎无赖——兜里那点碎银，早被他挥霍得一干二净。

汉子正要抡锤，动作却猛地一顿，侧过头，目光如尺，上上下下将他量了个遍。盯得叶谦脊背发麻、汗毛倒竖时，才缓缓开口：“你迟早有钱。三个月，还我。”

叶谦指尖沿着刀刃缓缓滑过，触到那一片沁骨寒意，忽而莞尔：“这价公道。不用等三月——明日，万两奉上。”

汉子己重新砸向铁坯，叮当声再起，只撂下三个字：“随你便。”

叮叮当当，节奏铿锵。

叶谦笑着转身，推门而出。

“天色尚早，眯一会儿也无妨。”

他仰起脸，任西斜的日光暖烘烘洒在眉梢，低语一句，大步迈入巷口，衣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夜幕垂落。

牛府今夜灯火灼灼，亮如白昼——今日是牛阳西十大寿。

谁不想攀上锦衣卫这棵大树？少惹麻烦，多条活路。因此登门者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踏平。

牛府新宅，是牛阳升任百户后置办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气派得不像个小小百户该住的地方。

车马塞道，人影攒动。

“岭东城安利号福掌柜到！贺礼：金千两，百年老参三支！”

“岭东城市曹大人到！贺礼：凌云山密林所产银灵草两株！”

“岭东城多宝阁少东家到！贺礼：先天益元丹一瓶！”

……

一声声高亢唱喏，伴着锦袍玉带、笑逐颜开的身影鱼贯而入。

有富甲一方的巨贾，有横行一方的豪侠，三教九流，各怀心思。

远处街角，不少路人驻足张望，咂舌惊叹：区区百户，竟有这般排场？锦衣卫之威，果然名不虚传。

这场喧闹足足沸了近一个时辰，首到月轮升至中天，一道白衣身影才踏着清辉而来。

他负手缓步，月华如练披肩，眸光清亮似星，一身疏朗出尘之气，恍若随时要乘风而去，引得满庭宾客频频侧目，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牛府门前。

门童早己焦躁不堪，正对着眼前三位布衣腰刀的江湖人连连挥手，满脸不耐：

“别说了！老爷早有严令——闲杂人等，一律不进！就你们这身打扮，连件像样的贺礼都拿不出，凭啥放你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