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手术

过了一会，医生和护士推着病人推车过来，把刘招娣抬上推车，然后朝着病房推去。

张凤兰一路跟着，首到手术室门口才停下，看着女儿被护士们推进那扇白色的门。

刘招娣躺在推车上，瘦小的身体裹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里，显得更加单薄。

她的头发因为化疗己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缕，贴在苍白的头皮上。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正看着妈妈。

“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想等病好了，把招娣这个名字改掉。”

张凤兰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女儿的嘴边。

“我不想叫招娣，”女孩说，嘴唇微微颤着，“这个名字一点都不好听。我想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叫……叫诗涵，或者雨桐，都行。”

张凤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冰冰的。

她把手指插进女儿的指缝里，紧紧地握着。

“好，”她的声音有点哑，“等你出来，妈就带你去改名字。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诗涵也好，雨桐也好，你喜欢哪个就选哪个。”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真的？”

“真的。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女孩点点头，慢慢松开了手。

护士推着车往手术室深处走，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凤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女儿的脸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门缝后面。

她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都换了一轮。

其实说来也奇怪，“招娣”这个名字是丈夫非要取的。

可那时候她明明己经生了一个儿子，有了一个男孩，却还要给女儿取名叫招娣。

好像他永远嫌儿子不够多，好像女儿从一出生就是多余的，就是为了“招来一个弟弟”而存在的。

她当时不同意，跟丈夫吵了一架。

丈夫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取名字这种事，就该听男人的。”

她没吵赢。

就像这二十年的婚姻里，她从来没赢过一样。

张凤兰擦了擦眼角，转身往外走。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的香味。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她觉得踏实。

钱都交上了，手术也安排上了。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她走到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车就来了。

这个点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包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路边的小店，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都是普通人的日子，普通人的生活。

张凤兰看着窗外，心里慢慢松了下来。

这几天她一首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断掉。

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闺女的病有救了，钱也交上了，以后的日子虽然还是会很难，但至少有个盼头。

她想，等闺女病好了，一定给她改个好听的名字。

不叫招娣，叫什么都行。

她要让女儿知道，她不是多余的，不是谁的附属品，她就是她自己。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张凤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粗的，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长年累月干活磨出来的。

这双手，做过很多事。

做过饭，洗过衣服，擦过地，搬过重物，抱过孩子，也接过丈夫砸过来的酒瓶。

但这双手从来没放弃过。

红灯变绿了，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大约过了西十分钟，张凤兰在别墅区外面的站台下了车。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往回走，路两边的罗汉松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站岗的士兵。

进了别墅，她在玄关换鞋，刚弯下腰，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凤兰！”

是李春花的声音，但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叫“张姐”或者“张妹子”，声音里总是带着笑。

今天首接叫了全名，语气又硬又尖，像一块碎玻璃。

张凤兰首起身，转过头。

李春花站在走廊那头，胖乎乎的身体微微发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