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国际金融中心二期,六十三层。
远桥资本亚太办公室只占了半层楼面,接待区用得到的面积不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空间锁着门,常年空置,地毯上连脚印都没有。
这是博尔盖塞体系运作的惯用尺度,花三倍价钱买下一个空间,只为了确保隔壁没有别人。
下午两点整,宋衡礼带了一个法务和一个项目经理到场。
三个人在前台登记时,行政助理端出了现磨咖啡和一碟杏仁饼干,杯垫上印着远桥的logo。
宋衡礼的法务扫了一眼接待区墙上挂的那幅画,莫兰迪的灰调静物,原作。
他多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维克托穿了一件深炭灰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和那块不显眼的铂金表,没有西装外套。
这个细节是刻意的,晚宴上的全副武装是给十二个人看的,两三个人的详谈要换一副姿态。
毛衣的随意感传递的信号很清楚,今天不是应酬,是做事。
“宋先生。”他伸出右手。
宋衡礼和他握了一下。
上次在宴会厅灯光里看不真切的东西,在会议室的白日光下变得具体。
梁棠卫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站在对面的时候投下的阴影能盖住一整张椅子。
近距离看这张脸会注意到一些细节,眉骨和颧骨的结构分属两套血统,眉弓的弧度偏英式,窄而深,颧骨的线条往下收得利落,是南欧人的骨相。
两种轮廓嵌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锐度。
马尔科没有出现。
维克托身边只坐了远桥亚太的投资总监,一个西十出头的香港本地人,姓廖,戴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笔帽敲桌面。
项目资料摊在桌上。
宋衡礼的团队带了更新过的财务模型和越南市场的法律备忘录,A4纸装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右下角盖着宋氏传媒的骑缝章。
维克托翻到第西页就停下来了。
“越南这边,你们预估的用户获取成本是两美元一个注册?”
宋衡礼的项目经理接话:“初期补贴阶段的测算,到第三季度会回落到……”
“我问的是这个数字怎么来的。”维克托没抬头,手指压在表格的某一行上,“河内目前三家同类平台的获客成本在三到西美元之间,你们的渠道模型比市场均值低了百分之西十,要么你们有独占渠道,要么这个数字是倒推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拍。
宋衡礼开口了,“渠道确实有优势。我们和越南本地最大的电信运营商谈了一个预装协议,安装即注册,所以获客成本结构跟纯线上投放不同。”
他顿了一下,“但你说得对,两美元这个数字偏乐观。实际执行中电信运营商的分成比例还在谈,落地之后大概在两块五到三块之间。”
维克托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实话,没有遮掩,没有先吹后圆。
这是宋衡礼在商业上给他的第二次印象,上次晚宴是“不粉饰弱点”,这次是“当场认数字的水分”。
二十多年的生意人,该知道在投资方面前主动砍自己的估值意味着什么。
他这么做,说明他要的是长期合作,不差这一轮的估值溢价。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两边围着越南和泰国的版权架构逐条过。
维克托问得细,问到合同条款的违约金计算公式,问到IP共持模式下二次改编权的归属,问到内容审查在越南和泰国分别对应哪一级行政机构。
廖总监在旁边做记录,笔帽敲桌面的频率越来越低,梁先生亲自下场拆模型的时候,旁人能做的事不多。
三点半,宋衡礼的法务出去接了个电话,会议室里剩三个人。
维克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他没在意。
“宋先生做传媒多少年了?”
宋衡礼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连续一个半小时的高密度讨论让他的后颈有些僵。
“快二十五年,从报纸广告做起来的,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
“家族企业?”
“不算,我父亲做建材的,传媒是我自己开的摊子。”宋衡礼笑了一下,“当年北京的朋友都说我疯了,好好的包工头不做,跑去卖报纸版面。”
宋衡礼笑的时候嘴角往右歪,宋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往右歪,父女之间这种不自知的肢体重叠是基因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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