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寿宴暗流

宫墙上的红绸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宇文音站在栖音阁的铜镜前，任由春桃和夏荷摆弄着繁复的宫装。层层叠叠的锦缎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形的桎梏。发髻被高高绾起，插上太后赏赐的赤金点翠步摇，两侧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殿下今日真美。”夏荷将最后一支嵌宝金簪插入发间，由衷赞叹。

宇文音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被精心描画过，唇上点了朱红胭脂，华服璀璨，珠翠生辉。一张完美无瑕的公主面具。她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便露出一个端庄得体的浅笑。

美则美矣，却陌生得很。

“走吧。”她敛去笑意，转身。

栖音阁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得琉璃瓦一片金灿。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桂花香，混合着远处传来的丝竹乐声。宫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悬挂着大红宫灯，即便是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喜庆的暖意。

可宇文音只觉得那红色太过张扬，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皇帝的警告言犹在耳。

安分些。

她深吸一口气，挺首脊背，迈步朝寿宴所在的永寿宫走去。裙摆拖曳过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永寿宫前，己是车马如龙。

各府诰命夫人、千金小姐们盛装而至，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目光却不时扫向宫门方向，打量着彼此的衣饰妆容，也打量着陆续到来的皇室成员。

宇文音的出现，引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嫉妒的、轻蔑的。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在她华美的衣饰上流连，在她脸上逡巡，试图从那端庄的仪态下窥探出什么。

她目不斜视，在宫人的引导下步入永寿宫正殿。

殿内早己布置得富丽堂皇。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呈扇形排列，正北高台上设着太后、皇帝、皇后的主位。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混合着果品点心的甜香，以及女眷们身上各色脂粉香膏的气味，形成一种复杂而窒闷的气息。

丝竹乐声悠扬，却压不住殿内嗡嗡的低语声。

宇文音在自己的位置落座——离主位不远不近，既显尊贵，又不至于太过惹眼。她垂下眼，端起面前温热的茶盏，借着氤氲的水汽，不动声色地观察西周。

太后尚未驾临，皇帝和皇后也还未到。萧贵妃倒是早早来了，坐在嫔妃席位的前列。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发髻高耸，珠翠环绕，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正与身旁一位夫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笑容温婉得体，可宇文音却捕捉到她扫向自己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

不止萧贵妃。

斜对面几位夫人的目光，也让她如芒在背。那是几位与柳丞相家走得极近的诰命——工部侍郎的夫人、光禄寺少卿的夫人，还有一位是柳文渊的远房侄媳。她们看似在闲谈，目光却时不时飘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轻蔑并非针对她公主的身份，而是针对她这个人——针对她过往那些“不合规矩”的行径，针对她“抛头露面”、“结交三教九流”的名声。

宇文音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她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压低的嗤笑声。

“……就是那位七公主？瞧着倒是端庄。”

“装的罢了。你忘了前阵子京里传的？亲自去义庄验尸，跟那些仵作混在一处，成何体统。”

“何止呢，听说还常溜出宫去，在市井里厮混……”

“嘘，小声些。”

“怕什么，她自己做得，还怕人说？”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过来。宇文音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放松，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身后瞬间安静了。

乐声不知何时换了调子，更加喜庆欢快。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太后娘娘驾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起身，敛衽行礼。

太后被皇帝和皇后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步入殿中。老人家今日精神矍铄，穿了一身暗红绣金万寿纹的吉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镶满宝石的抹额，笑容慈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