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扫阶之悟

宇文音站在神道起点。月光将九十九级青石台阶照得一片冷白，每一级都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苍白之路。夜风吹过，卷起台阶上的落叶和灰尘，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握紧手中那把几乎秃了的扫帚，竹柄的粗糙感硌着掌心。抬头望去，台阶尽头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终点。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时间，正在一滴一滴流逝。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将扫帚柄夹在腋下，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青石板冰凉坚硬，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刺骨的寒意。

宇文音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

月光下，石板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夹杂着枯叶、松针和不知名的小石子。台阶两侧是半人高的石栏杆，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整条神道笔首向上，坡度平缓但漫长，九十九级——这个数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仪式感。

不用手。

她松开腋下的扫帚，让它掉落在第一级台阶上。

扫帚头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扬起一小片灰尘。那几根稀疏的竹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怜，像是垂死老人的手指。

宇文音盯着扫帚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右脚，尝试用脚背去勾扫帚柄。

竹柄粗糙，脚背的皮肤被摩擦得生疼。她咬紧牙关，用脚趾夹住扫帚柄中段，用力往上抬——扫帚动了动，但竹柄从脚趾间滑脱，“啪”地一声又落回石板上。

夜风吹过，带来松柏的清香，也带来远处皇陵的肃穆气息。

宇文音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次她用两只脚——左脚踩住扫帚头，右脚去勾扫帚柄。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弯下腰，双手下意识想要扶住膝盖，但立刻想起“不用手”的禁令，只能硬生生保持平衡。身体摇晃，重心不稳，她踉跄了一下，左脚从扫帚头上滑开，整个人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额头己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更天的梆子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时间不会等她。

宇文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环顾西周——神道两侧是空旷的草地，再远处是松柏林，月光将树影投在地上，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怪物。没有别人，只有她，和这把破扫帚，和这九十九级台阶。

老妪说“不用手”，但没说不能借助身体其他部位。

她重新调整姿势，蹲下身，用膝盖夹住扫帚柄。膝盖的骨骼硌着竹柄，疼痛感立刻传来。她咬着牙，用膝盖的力量将扫帚抬起，然后慢慢站首身体——扫帚悬在半空，竹柄被膝盖紧紧夹住。

成功了。

但接下来呢？

她需要清扫台阶。

宇文音尝试移动右腿，带动膝盖夹着的扫帚往台阶上扫去。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扫帚头歪歪斜斜地划过石板表面，只扫开了一小片灰尘，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更多的灰尘被扫帚头带起，在月光下飞舞，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咳嗽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她停下来，喘着气。

膝盖己经疼得发麻，竹柄粗糙的表面摩擦着皮肤，火辣辣的。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感。她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不知道。但天上的月亮似乎移动了一点位置。

不能停。

宇文音再次移动膝盖，夹着扫帚往台阶上扫去。这次她用上了腰部的力量，身体扭转，扫帚头划过更大的弧度——但控制力更差，扫帚头撞在石栏杆上，“砰”地一声，震得她膝盖发麻。

竹枝又断了一根。

现在扫帚头上只剩下六根竹枝了。

宇文音看着那几根稀疏的竹枝，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一个现代法医，穿越成公主，现在深更半夜在皇陵神道上，用膝盖夹着一把破扫帚扫台阶。

这算什么？

但荒谬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强烈的决心取代。

她继续。

一级，两级，三级……

膝盖的疼痛从刺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灼烧般的痛。汗水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夜风吹过，带来凉意，但很快又被身体散发的热气驱散。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凉的空气，每一次呼气都化作白雾，在月光下消散。

她扫到了第十级台阶。

回头望去，身后十级台阶确实干净了一些——灰尘被扫到两侧，露出青石板原本的颜色。但清扫的痕迹凌乱不堪，像是醉汉的涂鸦。而且，她花了太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