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王宫夜宴（下）

宇文音放下酒杯。

银杯与矮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异常清晰。

她缓缓站起身。

深紫色的公主礼服在火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九凤衔珠冠上的珠串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的脸色在胭脂的掩盖下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大晟公主的矜持微笑。

但只有站在她身侧的苏清晏能看到，她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王女殿下。”宇文音开口，声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久闻西凉骑射冠绝天下，本宫早有耳闻。今日得王女亲自相邀，实乃荣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拓跋月英气勃勃的脸，扫过主位上拓跋宏深邃的眼神，扫过呼延灼玩味的笑容，最后落回拓跋月身上。

“只是，”她微笑道，“本宫近日车马劳顿，身体略有不适。且我大晟宫廷礼仪，公主于公开场合骑射，需有特定规制。不知王女殿下，想如何比试？”

这话说得巧妙。

既没有首接拒绝，又点出了两个关键：一是身体不适，二是礼仪规制。前者是实情，后者是台阶。

大殿里，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西凉大臣们交换着眼神，有人露出理解的表情——公主毕竟是女子，又是远道而来，身体不适情有可原。也有人眼中闪过失望，似乎期待着一场好戏。

拓跋月却笑了。

那笑容灿烂，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容退让的坚持。

“公主殿下不必多虑。”她朗声道，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我西凉儿女，最重公平。既然公主身体不适，我们便不比骑马，只比射箭。至于礼仪规制——”

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拓跋宏：“父王，女儿想请大晟公主移步校场，以最简单的规矩比试：百步外射固定靶，三箭定胜负。如此，既不违大晟礼仪，又能尽兴切磋。父王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凉王。

拓跋宏端着酒杯，缓缓转动着杯身。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显得更加深沉。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宇文音和拓跋月之间来回扫视。

“月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浑厚，“七公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你如此相邀，是否有些强人所难？”

这话听着像是责备，但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制止之意。

宇文音心中微沉。

她听出来了——拓跋宏，这位西凉王，也在试探。

试探她的胆量，试探她的实力，试探大晟公主的气度。

“父王。”拓跋月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话语依旧坚定，“女儿并非强人所难。只是久闻‘公主侠’之名，心生敬仰。我西凉以武立国，最敬重英雄。今日若能亲眼目睹公主殿下的风采，实乃平生幸事。”

她抬起头，看向宇文音，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公主殿下，可愿赐教？”

大殿里，一片寂静。

只有火塘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胡琴声。

宇文音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好奇，也有……等着看她笑话的。

她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虚弱感又涌了上来，像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志。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毒性正在蠢蠢欲动，仿佛一头被囚禁的野兽，随时可能冲破牢笼。

三个时辰。

药效还剩不到三个时辰。

如果现在剧烈运动，很可能会提前引动毒性。

但是——

她不能退。

对方以国家荣誉相邀，以“敬重英雄”为名。她若退缩，丢的不是她一个人的脸，而是大晟的脸，是皇帝的脸，是所有支持她、信任她的人的脸。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大殿。

她看到苏清晏紧锁的眉头，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她看到瑞亲王宇文弘凝重的表情，看到他微微摇头的暗示——他在告诉她，可以拒绝，外交场合，有理由推脱。

她还看到呼延灼。

那位北狄左贤王正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期待。他在等，等她退缩，等她露怯，等她证明自己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公主。

宇文音闭上了眼睛。

一瞬。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虚弱，都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她看向拓跋月，微微一笑。

“王女殿下盛情相邀，本宫岂能辜负？”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既然要比，便依王女所言：百步外射固定靶，三箭定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