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宇文音——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这个自称钦差的人。河风吹动她的衣摆,左肩处的包扎隐约可见。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年轻妇人停止了哭泣,抬头看着她。
漕帮小头目的手,握紧了那根沾血的木棍。
赵元启上前一步,站在宇文音身侧。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漕帮帮众。侍卫们无声地散开,形成半个包围圈。
“钦差……”小头目喃喃道,脸色变得苍白。
宇文音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尸体上。
落在那个中年汉子胸口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
落在后脑处,那个隐约可见的凹陷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丙字仓——那间紧闭大门的仓库,那间墙上刷着“丙”字的仓库。仓库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门上的铜锁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这个人,”宇文音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是怎么死的?”
码头上的人群,像被这句话刺破的气囊,瞬间爆发出嘈杂的声浪。
“是他们杀的!”
“老陈是被他们推倒的!”
“放屁!他自己摔的!”
“你们漕帮欺人太甚!”
苦力们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声音里混杂着愤怒、悲痛和绝望。漕帮帮众则挥舞着棍棒,恶狠狠地回骂。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宇文音抬起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跪在尸体旁的年轻妇人身上:“你说。”
年轻妇人抬起头,泪痕满面。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是……是漕帮的人……今早,工头老陈来结算上个月的工钱……漕帮的刘三爷说,账目不对,要扣三成……”
“胡说八道!”那个刀疤脸的小头目——应该就是刘三——吼道,“老陈自己算错了账,还想赖我们漕帮的钱!”
“你闭嘴。”赵元启冷冷地说。
他的刀,出鞘一寸。
寒光在阳光下闪过。
刘三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硬起脖子:“你们是什么钦差?有文书吗?有印信吗?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冒充的!”
宇文音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金黄色的令牌,正面刻着“钦差”二字,背面是盘龙纹。她将令牌举在手中,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大晟皇帝钦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见此令如见圣驾。凡阻挠办案者,以抗旨论处。”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河风吹过木桩的呜咽声,还有远处水鸟的鸣叫。
刘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宇文音收起令牌,重新看向年轻妇人:“继续说。”
年轻妇人擦了擦眼泪,声音依然颤抖,但清晰了许多:“老陈说……说工钱是大家伙的血汗钱,一分都不能少……刘三爷就推了他一把……老陈没站稳,后脑撞在那个石墩上……”
她伸手指向码头边缘。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墩,是系缆绳用的。石墩的边缘,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老陈倒下后……就没再起来……”年轻妇人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刘三爷还说……说老陈装死……又踢了他两脚……”
“放屁!”刘三吼道,“老子根本没踢他!他自己摔的!”
宇文音没有理会他。
她走到石墩旁,蹲下身。
石墩是用青石凿成的,表面粗糙,边缘有棱角。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血迹。血迹己经半干,呈暗红色,黏稠度很高。她凑近闻了闻——铁锈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类似铜锈的腥气。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尸体旁。
尸体上盖着一块破旧的草席。草席的边缘,能看到死者粗布短褂的下摆,还有一双磨破了鞋底的布鞋。
宇文音伸出手,掀开草席。
草席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混杂着尸体的腐臭,还有汗水和泥土的气息。周围的苦力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宇文音的目光,落在死者脸上。
那是一张西十岁左右的脸,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眼睛圆睁着,瞳孔己经散大,凝固着死前的惊恐。嘴角有血迹,己经干涸成褐色。胸口那片暗红色的血迹,是从后脑流下来的——血液顺着脖颈流到胸前,浸透了粗布短褂。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后脑的伤口。
伤口在枕骨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头皮破裂,能看到白色的骨茬。伤口周围有挫伤和淤血,边缘不整齐——这是撞击伤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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