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8章 造势，勋爵贵族本质

“皇后娘娘，会不会太过张扬了？”

坤宁宫内，温以缇有些心虚的开口道。

罗汉床上的赵皇后气色依旧带着久病的清淡，然而精神却已然舒展不少。

她闻言淡淡一笑，语气通透从容：“张扬些又何妨？你为国为民立下实绩、推施仁政，本就该让天下百姓看见、让朝野众人知晓。”

昨日温以缇朝堂一番奏对、三十一条新政律法，能在短短一日之间传遍京城士林、民间市井。

她起初心底不安，只觉这份声望来得太过迅猛突兀，是有人刻意捧杀自己。

暗中细细追查一番，才知晓这漫天声势，皆是赵皇后暗中顺水推舟、刻意成全。

想通其中关节，温以缇只觉哭笑不得，无奈道：“娘娘，臣如今的声名与风光，已然太过惹眼了。”

赵皇后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够。”

她说着微微抬手，温以缇见状连忙上前，伸手轻扶皇后坐直身子。

赵皇后望着温以缇，道出其中深意：“你若只是寻常官宦的姑娘、普通女官，自然该收敛锋芒、低调避祸。

可你不一样，日后是安远侯夫人，是勋爵贵胄、世袭在身的人。世家勋爵，本就该有傲骨、有威势，仅次于皇室，越是声名煊赫、威势十足，世人便越是敬畏忌惮，不敢随意轻辱。若是一味谦卑低调、收敛锋芒，待我日后去了，赵家无人庇护，时日一久，终究会瞧你软弱可欺。

所以你如今要做的，便是顺势造势。把声望与根基铺得足够高、足够稳，高到旁人即便对你心存怨怼、暗藏算计，也无从下手、无可奈何，这才是根本。”

温以缇听得心头震动，微微蹙眉思索，依旧存有疑虑：“可娘娘，太过张扬耀眼，岂不是会引来各方忌惮，让众人联手算计？”

赵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淡然浅笑，目光深邃清亮：“那就让他们来。朝堂立足，从不是靠退让隐忍换来安稳。唯有将所有暗藏的叵测之心彻底打服，将祸患掐灭在萌芽之中，方能长治久安。只要你自身过硬，手中有实权，纵是言行锋芒，亦无人能撼动你分毫。”

温以缇听闻心神大震，随即又慎重问道：“可这般大肆造势，陛下那边，会不会心生芥蒂、多想几分？”

赵皇后抬手示意她落座一侧，轻声道：“从古至今，臣子的祸福，从来无关低调与否。

你若真一事无成、庸碌无为，自然无人在意。可只要手握实权、身居要职，纵是你步步谨慎、低调俯首，该有的猜忌、该来的算计，一点都不会少。”

温以缇默然颔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赵皇后点头，“陛下的心思，从来不在你的考量之内。他若想制衡打压，你便顺势蛰伏。他若默许纵容，你便大胆造势、站稳脚跟。除却陛下这天下至尊之外，你要做的，唯有让朝野上下皆敬畏你。”

“没有倚仗，那便自己做自己的靠山。”温以缇眸光亮起，脱口而出

赵皇后眼底漾开赞许的笑意，微微颔首：“孺子可教”

“历朝历代，那些追随开国帝王、立下从龙之功的勋爵世家，纵使后世子弟落寞式微，只要不涉谋逆重罪，便能世代蒙受朝廷荫庇，始终在朝堂保有一席之地。

帝王虽历来忌惮勋贵势力、刻意打压制衡，却又离不开他们。朝堂需要这些老牌勋爵的威望，震慑朝野宵小、稳住朝局根基。

若是一朝勋贵无势、世族无声，朝堂制衡失衡，江山社稷便再无安稳可言。”

这番道理，是世家顶级的生存之道，是温以缇从未接触过的。

过往温家乃至书香世家，教导的从来都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从无人教导过，身为勋爵本就该有傲骨锋芒，该堂堂正正、镇住局面。

温以缇心头巨震，思绪飞速翻涌，忽然捕捉到一丝朝堂真相。

她抬眸看向赵皇后，欲言又止。

赵皇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你是疑惑，如今赵家、封家这些老牌勋贵，都在被陛下逐步打压、削权去势，是吗？”

温以缇郑重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这般持续下去，朝堂根基已然不稳？”

闻言，温以缇再次颔首。

赵皇后轻轻一叹，语气平淡却道破天机：“这……正是陛下想要的结果。”

温以缇心神一凝，静坐沉思，细细咀嚼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殿内一时静谧无声，赵皇后不急着解释，而是掩唇轻咳几声，端起旁侧药盏徐徐饮下。

待她饮尽汤药，气息平复，温以缇才缓缓开口：“不破不立。旧的势力逐渐退场，便需要新的力量撑起朝局、安稳天下。”

赵皇后眼中笑意更深，笃定道：“这便是我让你趁此时机造势的缘由。

人若只死守祖宗荫蔽，倚仗祖上余荣，终究是坐吃山空，一生受限。真正能长久立足、历经风浪不倒的人，皆能审时度势，借时局之势、凭自身所长，为自己闯出前路。

唯有攥住自己的底气，方能在朝堂更迭、浮沉中，立于不败之地。”

温以缇今日再度被赵皇后一番点拨，豁然开朗。她神色郑重：“娘娘此番教诲，臣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赵皇后望着她沉静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温声道：“谈不上教诲，不过是提前点醒你罢了。你本就心性通透、格局高远，即便无人提点，早晚也能看透这些朝堂玄机。

本宫没什么东西可教你的了，日后赵家前程，便尽数托付于你与年儿了。”

一番叮嘱过后，赵皇后面露倦色，语声轻缓：“本宫累了，你也退下歇息吧。”

温以缇望着她疲惫的神色，眼底满是担忧，随即敛衽行礼：“臣告退。”

转身离了坤宁宫，温以缇心底却揣着思绪，缓步往宜春宫走去。

她近日已然奉旨迁居宜春宫，这是皇后特意为她请旨安置的居所。

虽规制不算宏大，却属内廷尊贵宫室，足以彰显她如今超然寻常臣子的特殊地位。

一开始温以缇也有些惶恐，自觉受之有逾规制。

可日日居住其间，久而久之，也渐渐适应了这份独一份的荣宠与体面。

温以缇一路缓步前行，原来赵皇后自始至终，都在一步步打磨她的心性，引导她褪去普通官宦出身谨小慎微的底色，慢慢养成真正勋爵世家该有的格局与气度。

她骤然想起远嫁东平伯爵府的大姐姐。

温以柔嫁人后的变化，温以缇一开始是以身为伯爵府主母掌家理事磨砺出的蜕变。

此刻细细回想，才豁然看清内里根源。

那是全然不同于文官世家的勋爵心性，傲骨自持、沉稳镇场，自带世家底气。

正暗自沉思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以缇脚步一顿，敛神回神，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快步朝自己赶来。

来人走到她面前，躬身从容行礼，语气温和：“温姐姐，别来无恙。”

温以缇望着眼前此人，眼底满是真切的惊诧，仰头轻笑道：“元哥儿，你的变化真大啊。”

如今的封元，早已褪去幼时青涩，长成挺拔英气的翩翩少年。

身形拔高许多，足足高出温以缇两个头。

他承袭了封氏一脉得天独厚的英挺眉眼，气质清峻利落。

不同于赵芜温润秀气，封元常年在外历练，骨架舒展宽阔，身姿挺拔沉稳，已然透出利落沉稳的武将姿态。

温以缇仰头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少年，一时还有些恍惚，颇感不习惯。

封元眉眼带笑，嗓音褪去了年少清亮，带着少年变声期独有的醇厚沙哑，爽朗开口：“温姐姐，年岁渐长，我自然是要长个子的。怎么样，是不是高了不少？”

温以缇连连点头，眼底满是真切的欣慰：“真是长大了。看见你出落得这般挺拔出色，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对上温以缇眼底毫无客套的惦记与欢喜，封元笑得愈发纯粹松弛。

二人并肩顺着宫道缓步前行，一路闲谈叙旧。

温以缇轻声问道：“这几年你过得如何？”

封元笑着回话，语气轻快：“前些年一直在外从军历练，这次特意回京，也是听闻姐姐与安远侯的婚讯，专程回来赴喜。”

“那可太好了。”温以缇眉眼微弯，温和道，“芜哥儿如今也在京城，你们兄弟二人久别重逢，正好多多相聚。”

“那是自然。”封元笑着应下，随即问道，“虎子和大牛，如今是不是还在书局忙着？”

见温以缇颔首确认，他眼底亮起笑意，当即打定主意，待会儿便去寻几人相聚。

少年情谊最是纯粹澄澈，从无利益牵扯、虚与委蛇，纵是经年未见，情意也从未淡去。

闲谈片刻，封元脚步忽然一顿，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神色带着几分歉疚，认真看向温以缇：“温姐姐，周家一事终究是连累了你，让你平白惹上许多麻烦，我……”

温以缇轻轻摇头，“周家之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替他们致歉，也无需代为开脱。”

封元斟酌片刻，还是低声道：“只是周家……也自有他们的难处与苦衷。”

“我知晓。”温以缇神色平静，坦然道，“我理解他们的身不由己，却绝不认同他们行事的取舍。往后我与周家，虽不会针锋相对、视同仇敌，却也再无信任可言。”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向封元，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我只问你，如今封家与周家，又是何种关系？”

封元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颔首，语气笃定：“姐姐说得没错。周家终究是周家，封家终究是封家。纵使旧情牵连，根基与立场，从来截然不同。”

温以缇闻言微微点头，“如此，便够了。”

这时封元忽然开口道：“温姐姐，此番你大婚，我特意准备了一份与众不同的新婚贺礼。”

温以缇扬了扬眉，略带好奇：“哦？是什么稀罕物件？”

封元故意卖起关子，笑得狡黠：“待到大婚那日，姐姐自然就知晓了。”

温以缇无奈地睨了他一眼，佯作嗔怪：“你这臭小子，又故意吊我胃口。”

封元爽朗一笑，随即正色道：“时辰不早，我还要去拜见姑母。”

他口中的姑母，自是贵妃。

“贵妃娘娘近来事务繁杂，你前去请安，切莫过多打扰。”温以缇细心叮嘱。

封元乖乖点头应下，二人就此作别，各自分开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