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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黎明(二)”

“刷——”

那道赤红色的流光,

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撕开了东方将明未明的夜色。

它来得太快,

快得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划了一道血痕,

从天边极远处一路烧到辟邪村东面的山谷之上。

火光破风,

空气被灼得发出凄厉的尖啸,

漫天碎雪还没等落近,

就被那道光芒的热浪蒸成了一圈圈白汽。

“哒!”

那光落在山谷上空的一瞬,

倏然一收——

漫天的红潮尽数敛入一道人影之中,现出来一个少女来。

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年纪,

一袭赤红霞纹劲装,

衣袂边缘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辉,

像是把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裁下来缝在了身上。

她身形挺拔飒爽,

立在剑上,

风雪从她身旁经过都不自觉偏了三分,

全无寻常闺秀那股柔媚之态。

唇色因赶路而微微发白,

可那双凤目此刻分明烧着一团火——

那火里三分是焦急,七分是惊恐。

就这样一个少女,

就往那里一站,整座山谷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辟邪村中,交战双方的飞剑竟不约而同地慢了一瞬。

那些仍在围攻元元大师与素因禅师的邪道强人,

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朝那道赤影望去。

叫嚣的声势瞬间低了下去。

因为……望着空中那名少女,

不知为何,

一股隐隐约约的不安从脊背上爬了起来。

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明明只有一个,

修为也不过是散仙,

明明隔着那层连地仙都打不穿的月色大阵,什么也做不了。

可他们就是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来处,

也没有形状,

像是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扎在每个人的后颈上。

而那个少女,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玉清观正上方,

那片被四象令旗封锁的混沌空域边缘,

悬浮着一具……人形的白骨。

七星道袍早已被百毒金蚕蛊啃成了几十条挂在骨身之上的血布,

骨架在月色与天光交织的夜色里白得发灰。

那具白骨一手仍死死攥着一柄令旗,

五根指骨扣在旗杆上,指节间缠着几缕尚未断尽的血肉。

她没有回头。

从少女出现的那一刻起,只有她没有转过头。

仿佛来人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过路修士,

与她全无关系。

“娘……”

少女立在半空。

她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后背上,

又落在它悬在风雪里的两根腿骨之间——

那里本该有一双腿,现在只剩骨头。

落在它半边几乎被啃光的胳膊上,

那胳膊仍死死护着一柄令旗。

她就那样看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那一声“娘”出口的时候,

声音里全是惶恐和自责,

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可又不是不知轻重。

那具白骨没有动。

整个山谷静得只有风声。

“我让你——几时前来?”

沉默了大概三息,

苟兰因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从两排残破的牙齿间传出,

沙哑如砂石相磨,

却平得像一条结了冰的河,没有一丝波澜。

这声音不大,却让少女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

她像是被那道声音抽了一鞭,

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

带着哭腔道:

“十月……十三日前。”

“现在,几日了?”

苟兰因依旧没有回头,

问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骨缝里挤出来的冷气。

少女的眼睛红了,

嘴唇抖了抖,

几乎要哭出来,却仍强撑着答了:

“十月……十六日。”

她顿了顿,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抢着开口,“可是——”

“没有可是!”

苟兰因骤然出声,

打断了女儿的解释。

那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不是吼,是断。

像一根拉满的弦“啪”地断在了半空。

少女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眼泪也再没忍住,顺着两颊溃堤似地涌了出来。

“对不起,娘……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

凄惶得让山谷中几个敌人都不由自主地别过了目光。

可她依然在说,

生怕自己说得轻了,母亲就再也不理她了。

“对不起?呵呵。”

苟兰因忽然低低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幽冷,

幽冷得让整座山谷的人骨头都开始发凉。

这不是笑。

这是一个母亲把满心的怒、满心的痛、满心的失望,硬生生拧成的一把刀。

“迟到的歉意……和鳄鱼的眼泪,有什么区别?”

她在风雪中缓缓转过身来——不是人,

是一具气度依旧威仪、却已形销骨立的白骨,

眼窝深陷,

空洞洞的,却仿佛有火在其中燃烧。

她居高临下,

冷冰冰地俯瞰着山下,

俯瞰着满目疮痍的玉清观,

俯瞰着雪地上那层层叠叠、分不清彼此的尸首。

“你自己看看玉清观,看看这山谷。看看这一个个躺在地上的人。”

她的声音骤然转厉,

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看看你多少同门躺在地上,身子凉透了,眼睛也闭不上了!看看多少从五湖四海赶来支援的侠客,死得不明不白,连一个全尸都拼不齐!你现在说‘对不起’——你的‘对不起’,能换回他们一条命吗?!”

风卷着剩下的雪花,把她的声音送往山谷每一个角落。

“他们——是死于谁手?!”

她的声音重新压低,

压成了一把几不可闻的刀,“是邪道吗?不!他们是死于你齐霞儿之手!”

四个字,

字字如铁。

落在少女耳中,

也落在满地尸骨之上,

落在那一双双再也看不见天光的眼睛上。

山谷里静得骇人,只有风还在呜咽。

齐霞儿低头望着山谷。

雪下得小了,

那些被血浸透又被雪半掩的尸体,反而因此看得更清。

她看见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仰面躺着,蓝色的道袍被血染成黑色,嘴角微张,像死前还在喊“师姐”。

她看见一个虎背蜂腰的中年剑客,趴在地上,背后插满了剑,手掌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她还看见一个老道士,颈间一道血口,脸上居然带着笑。

雪还在落,

盖住他们的脸,

又因为风吹开了,露出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她不再说“对不起”了。

她知道这三个字现在轻如鸿毛,重不过山谷中一片沾血的雪。

“霞儿。”

苟兰因的声音又响起来,

突然柔和了一分,却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个母亲在叫她,

叫她的乳名,可那柔和的背后压着一柄刀。

“当时,你是如何给我保证的?”

齐霞儿浑身一颤,

泪流得更凶了,

却不敢再哭出声。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当时说……”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

半晌才接着说,“如果十月十三日,子时前赶不到玉清观……必定……以死谢罪。”

“然后呢?”

苟兰因的声音还是那样,

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齐霞儿抬起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忽然不抖了。

她像是在深海中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又像是一个已经被判了刑的人,

终于在判决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做到。”

她说,

声音平静得与方才判若两人,“之后……我必定以死谢罪。”

她顿了一顿,

又补了一句,

声线里带着着连自己都听得见的杀意——对自己杀意:

“娘说得没错。这些同门……这些人……都是死于我之手。”

“好。”

苟兰因淡淡应了一声。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是早就料到女儿会做出这个回答。

然后她说:“此事了结之后,你立刻以死谢罪。”

“是。”

齐霞儿低下头,

声音里再无一丝惧怕,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又寒冷彻骨的决绝。

苟兰因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空洞的眼窝里有那么一瞬,

似乎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可那东西太快,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抓住。

然后,

她转过了身,

重新背对女儿,

面向下方那片无边的尸山血海,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所以——”

她顿了顿,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却又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开始吧。”

这两个字一出,

邪道众人的心中,

那股一直隐隐约约的不安,陡然间膨胀成了无法遏制的惊恐。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那层月色屏障,

依然如一只巨大的玉碗倒扣在山谷之上。

它既困住了正道,也困住了邪道。

当初许飞娘布下这层阵时,是为了让正道插翅难逃的杀局;

而今,

它却成了裹住邪道自己的棺材。

齐霞儿就站在大阵之外。

他们出不去,打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

“哼——”

忽然,

一道阴恻恻的冷哼自云层中传下。

绿袍老祖的声音从那团翻涌的绿云里滚落,

带着百年来睥睨天下的狂傲:“我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能翻天!老祖我的金蚕蛊,除了紫青双剑,天下无人能破。而破不了金蚕蛊,你就算是从天上来,也翻不了这天!”

那声音凶戾如雷,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齐霞儿却没有理会。

她连头都没有朝那团绿云抬一下,

只是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

“唫!”

只见她手掌一翻,

一物便出现在了她掌心。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古铜色令牌。

令牌造型古朴至极,

边缘镌刻着流云回纹,

云纹细密如初生之云,又像无数条盘踞的神龙。

上方系着一簇鲜艳刺目的红缨,

在风雪中轻轻摆动,红得像是刚蘸过了血。

令牌正面,

两个古篆大字深深刻入铜中,

在将明未明的夜色里,

每一笔每一画都仿佛聚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力量,

清晰得让人不敢直视——

【仲裁】。

此令,

和当初法元在慈云寺吓退老朱梅时的【仲裁令】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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