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见底了

于莉去调五八届学籍册。翻了一个小时，找到了。

“五八届学籍册第三册。佟明远所在班级的那一页。”于莉把册子翻开，“这一页被人替换过。纸张、墨水跟前后页不一致。替换后的页面上没有佟明远的名字。”

“他把自己的名字从学籍册里抹掉了。”李卫民说。

为什么要抹掉？”于莉问。

“因为他后来出了国。出国需要清理国内档案痕迹。但学籍册是学校保管的，他接触不到。所以派人回来替换。”李卫民把学籍册合上，“练习本封皮案里预印了棒梗的名字。当时我们以为是在套信息。现在看，那个操作手法跟替换学籍册是同一套——先印再换。他在试验替换流程。”

管事屋的灯又暗了一些。煤油快见底了。

李卫民在白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佟明远。铜。根。两周。

他把纸折好，跟铜的字条放在一起。两份纸叠在一起，塞进外套内衬。

“于莉。”

“在。”

“明天准备干净模板。按正式流程上交。”

“毒模板呢？”

“放铁柜里。不锁。”

于莉看了他一眼。“不锁？”

“铜来过一次。他会来第二次。让他看到毒模板。”

“然后呢？”

“他取走毒模板，用追踪粉末找到他的落脚点。”

“如果他戴手套呢？上次他就戴了。”

“粉末不一样。不是涂在表面，是渗进纸张纤维里的。碰到就会沾上，戴手套也没用。除非他不碰纸。但模板不碰纸怎么用？”

于莉没再问。她去准备模板了。

李卫民站在管事屋门口。院子里黑透了。刘海忠在门洞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棒梗那屋传来翻身的声音。

他想起老局长说的那句话。佟家的孩子，走了，二十年。

二十年。一个十岁的孩子离开南锣鼓巷，三十二岁回来。回来的时候带着梅花徽章、密码本、假死药和一套完整的身份伪造体系。

李卫民把门关上。

# 第123章

并网前五天。

市委大楼三楼会议室。门开着，走廊里有人走动。李卫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技术处的干事在调试设备。周副书记的秘书在整理文件。

李卫民坐在靠门的位置。

九点整，佟明远到了。

他穿了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剪得短，脸刮得干净。四十出头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走路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时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李卫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微微点头。像是在跟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打招呼。

李卫民没动。他看着佟明远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叠技术文件。

“今天验收基层模板。”佟明远的声音不高，说话慢条斯理，“请各院代表把上交的模板拿出来。”

于莉把九十五号院的干净模板放在桌上。佟明远伸手拿过去，逐页翻看。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份模板第三页格子间距略有偏差。”佟明远把模板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第三页，“0.3毫米。不能作为校验基准。”

李卫民看着佟明远的手指。0.3毫米。正是市委存档模板被篡改的那个偏差。但于莉今天带来的是干净模板，没有被篡改。

佟明远指出的不是干净模板上的问题。他指的是市委档案室存档的那份被篡改模板。

“你说的偏差，是在市委存档的那份模板上。”李卫民说。

“对。”佟明远没否认，“那份模板第三页格子间距比标准宽了0.3毫米。我验收时发现的。”

他主动揭穿了自己布下的篡改。

于莉在旁边记录。她的笔顿了一下。李卫民没看她。

“那份存档模板被篡改过。”李卫民说。

“是。”佟明远把干净模板推回于莉面前，“所以这份也不能用。因为无法确认是否被同样手法处理过。”

“你有什么建议？”周副书记的秘书问。

“由技术处直接重新制作一份标准模板，绕过基层上交环节。”佟明远说，“技术处制作的模板格式规范，不存在被篡改的风险。”

周副书记倾向于同意。他看了李卫民一眼。

“我反对。”李卫民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理由？”周副书记问。

“基层模板的意义不在于格式。在于它经过真实住户的检验。”李卫民看着佟明远，“技术处制作的模板没有经过基层验证，无法保证格式与实际登记需求匹配。”

佟明远不急不恼。他把技术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流程图。

“并网系统对模板格式有自动校验功能。技术处制作的模板符合系统标准，不需要基层验证。”

“系统标准是谁定的？”李卫民问。

“技术处。”

“你是技术处副处长。”

“是。”

“所以系统标准是你定的。你制作的模板当然符合你自己定的标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佟明远看着李卫民，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李局长的意思是，我不值得信任。”佟明远说。

“我没这么说。”李卫民说，“我说的是基层验证不能省。”

佟明远没再争。他换了个方向。

“那并网启动时，需要基层代表在场确认模板有效性。”佟明远说，“我建议由九十五号院派代表出席。九十五号院的登记法是全市样板，基层代表非此莫属。”

李卫民看着佟明远的脸。他需要有人在并网现场替他完成最后一步确认。如果基层代表确认了被篡改的模板，并网系统就会照单全收。

“可以。”李卫民说。

于莉在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于莉作为基层代表出席。”李卫民说，“她最熟悉模板格式。”

佟明远点头。“可以。”

会议结束。李卫民走出会议室时，佟明远跟在后面。走廊里没别人。

“李局长。”佟明远叫了一声。

李卫民停下脚步。

“你在南锣鼓巷守了多久了？”

“大半年。”

“大半年。守得不错。”佟明远说完这句话，走了。

李卫民站在走廊里没动。守得不错。这句话不是夸奖。是在说——你守的时间不够长。

回到院里，李卫民召集核心人员。

“于莉作为基层代表出席并网启动仪式。”

“我？”于莉愣了一下。

“你在操作台旁边盯着模板。模板有任何异常，你第一时间发现。”

“然后呢？”

“吴有德提前进入并网系统机房。”李卫民转向吴有德，“检查系统代码。找后门。”

“我怎么进去？”

“周副书记安排。以技术检修名义进入。”

“二喜呢？”

“带人在机房外围布控。傻柱和许大茂在市委大楼各出入口盯防。”

傻柱从后厨探出头。“我去市委大楼干什么？”

“盯着。谁进谁出。有异常就报。”

“我能认出来吗？”

“你认人比我强。”李卫民说，“你看了一年饭盒，谁打什么饭、用什么碗、吃多少，你一眼就记住了。看人进出比看饭盒容易。”

傻柱想了想，点头了。

许大茂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我呢？”

“你盯另一个门。”

“我凭什么比傻柱少一个门？”

“你有小本子，记名字快。”

许大茂没再争。

并网前一天。吴有德潜入市委大楼地下机房。

机房在地下二层，空调嗡嗡响。三排铁柜，每排两米高，里面是并网系统的服务器。吴有德带着手电筒和工具箱，从侧门进去。周副书记安排的人在外面把风。

他打开铁柜面板，找到系统主机的数据接口，接上便携终端。屏幕上开始跑代码。

吴有德不懂编程。但他在过去一周里让二喜从市局找来了一个懂技术的年轻干事，教他基本的代码结构。他学得快——验纸的人手都稳，看代码跟看纸张纤维一样，都是找异常。

翻了两个小时，他找到了。

格式校验模块里嵌着一个子程序。代码不长，三十几行。但逻辑很清楚——并网启动时，这个子程序会向二十个特定编号的档案注入完整身份信息。

后门。

吴有德把子程序的代码抄下来，仔细看了三遍。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子程序设了自毁触发器。如果外部代码被修改，触发器会激活，锁定整个系统。全国户籍数据全部冻结。不是损坏，是冻结。数据还在，但谁也读不了，谁也改不了。

他不能直接替换代码。

他关掉便携终端，从机房出来。到九十五号院时已经是后半夜。

“不能直接改。”吴有德把情况告诉李卫民，“后门程序有自毁触发器。代码一动，系统锁死。”

“那怎么办？”

“必须在并网启动的瞬间、后门程序执行之前的那几秒窗口期，手动切断数据注入线路。”吴有德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机房操作台后面有三根数据线。中间那根是注入通道。后门激活时这根线会有电流通过。拔掉它，注入中断，二十个假身份的信息填不进去。”

“拔掉会怎样？”

“系统正常运行，只是那二十个编号的档案信息不会被自动补齐。假身份还是假的。”

“自毁触发器呢？”

“触发器监测的是代码修改，不是物理断线。拔线不算修改代码。”

“你能拔吗？”

“能。但操作台锁着。只有佟明远的指纹和虹膜才能解锁。”

“那你怎么拔？”

“不进操作台。从机柜后面走。数据线从机柜接到操作台，中间有一段在机柜背面裸露。我蹲在机柜后面，手伸进去拔线。”

“你能找到那根线？”

“能。中间那根。我记住了位置。”

“你确定？”

吴有德推了推眼镜。“我验了三十年纸。找一根线跟找一根纤维一样。”

并网当天。

市委大楼地下二层机房。灯管嗡嗡响，白光照得每张脸都没阴影。

佟明远坐在操作台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上是并网系统的启动界面，进度条停在零。

于莉坐在操作台旁边。面前放着九十五号院的模板。她的右手放在模板边上，左手放在膝盖上。

周副书记在监控室，通过屏幕看机房。

李卫民站在机房门口。他没进去。门框旁边有一把椅子，他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佟明远的后背。

吴有德蹲在最后一排机柜后面。他的工具箱放在脚边，手里攥着一把绝缘钳。机柜背面有三根数据线，红色、蓝色、黄色。中间那根是蓝色。

“开始。”周副书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佟明远按下启动键。

进度条开始走。一格，两格，三格。

机房的空调声很大。于莉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进度条，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模板边缘。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

吴有德蹲在机柜后面，眼睛盯着蓝色数据线。线旁边的指示灯是绿色的。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八十五。

指示灯从绿变黄。

蓝色数据线上有电流通过了。注入通道打开了。

百分之八十七。

后门程序开始加载。

吴有德看到指示灯从黄变橙。他握紧绝缘钳，把钳口对准蓝色数据线。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九。

佟明远的手指离开键盘。他转头看了一眼于莉，又转头看了一眼机房门口的李卫民。

然后他的手伸向操作台底下。

操作台底面有一个隐藏开关。不是键盘上的键，是台面下方的金属按钮。佟明远的手指摸到按钮，按了下去。

机房灯全灭。

空调停了。屏幕灭了。指示灯灭了。整个机房陷入黑暗。

于莉在黑暗中没动。她的手还放在模板上。

吴有德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了。机柜后面的空间本来就窄，灯一灭，完全黑。

但他记得蓝色数据线的位置。

他的左手摸到机柜背面的线束。三根线并排。左边红色，中间蓝色，右边黄色。他的手指顺着线束往下滑，找到蓝色线的接头处。

绝缘钳已经夹在线上了。

拔还是不拔。

他只有三秒钟。

后门程序在黑暗中还在运行。自毁触发器没有激活——因为没有人修改代码。系统只是断了照明，不是锁死。后门程序仍在执行，正在向二十个编号注入信息。

如果他不拔，三秒后注入完成。二十个假身份变成合法身份。

如果他拔了，注入中断。但系统可能因为异常断线触发保护机制，后果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