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焦夫子监视败露

幻月酒楼。

马车停住，褚思雨走了下来，才发现这幻月酒楼是一座古朴的三层小楼，立在东市西南处一个偏僻的角落，并没有西市那些大酒楼的豪华感，檐角挂了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这条本就巷子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她站在门前低头理了理身上的淡绿色官袍，袖口和下摆都蹭着几点暗色的痕迹——周承法的血迹干成了褐色，墨渍洇开一片，她眨眨眼，叹了一口气，推门向里走去。

一楼烟气袅袅，七八张方桌几乎都坐了人，每张桌上架着一只黄铜小锅，汤面翻滚着白浪。几个小二端着木盘穿梭其间，肩上搭着白巾，脚下踩着楼上楼下噼啪作响的木头楼梯。

暖光从墙壁上的灯盏里倾泻下来，映得人脸都泛着一层融融的橘色。

褚思雨被这股热气一扑，僵了一路的肩膀也松了半分。

看到她的身影，楼梯口一名锦衣护卫迎上来，躬身道：“褚姑娘，请。“

褚思雨微微一愣，抬脚跟上去。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楼的热闹随着步子升高而一层层褪去，到了二楼便只剩走廊尽头一盏孤灯，光晕薄薄地铺在暗红色地板上，竟比楼下冷清了许多。

二楼最深处那间包房的门紧闭着，护卫抬手轻叩了两下，朝门内道：“主子，褚姑娘到了。“

里面无人应声。

但很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褚思雨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倦色，但看到里面的人，还是不免瞪大了眼睛——焦焦夫子与她的丈夫李老板正跪在地上，脊背绷得僵直，头几乎垂到胸口。

焦夫子鬓发散了几缕，一张脸白得泛青，嘴唇紧抿着，她个子本就矮小，但此刻整个人缩成一个比平日里小了半圈的轮廓。

祁客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一条腿跷着，他一身浅棕色锦袍，一身玉器，玉冠、玉珠链、四五个玉佩，鬓边还有一条细珠链垂在耳侧，衬得一张脸白皙俊美得不似真人。

可他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却带着一股散漫的戾气，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冷得像井水。

看到褚思雨来了，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漫不经心地落过来：“你来了？“

屋子里再没其他人了。

门在褚思雨身后合上了。她环顾一圈，没看见祁老爷的影子，心下便有了数——定是祁客秋的手笔。她微微拂了拂身：“祁少爷安好。“顿了顿，又看向地上跪着的两人，目光在焦夫子那张反常安静的脸上停了一瞬，“这是？“

祁客秋舔了舔唇，坐直了身子，笑看向褚思雨道：“褚夫子昨日可曾在藏书阁对焦夫子说，你喜爱龙山窑的瓷器？”

褚思雨一头雾水，眉心拧成一个结，看向祁客秋问道：“什么龙山窑？什么瓷器？”

祁客秋盯着她的脸看了两息，那副茫然的样子大约是真的，他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些。可那笑只维持了三秒不到，脸色骤然沉下来，他猛地转身，一把抄起桌上那只青瓷瓶，狠狠砸向地面———叮！

瓷器四分五裂。

褚思雨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有几片碎瓷贴着她的袍角飞过去，落在地上轻弹了两下才停下。可离得最近的焦夫子与李老板纹丝不动，几片瓷器扎进了他们的肩头与手臂，浅色衣料上很快洇出几团暗红。

屋子里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褚思雨呼吸一窒，目光从满地碎瓷移到祁客秋的侧脸上，灯影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之间，投下一道分明的阴影，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今日祁洛伊的身影与他重合在了一起。

“你这种人，竟也敢骗到我头上来？”祁客秋的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的，吓得焦夫子不自觉浑身一颤，向后瑟缩了一下，李老板浑身颤抖起来，满脸通红。

褚思雨立在原地，皱眉观望，没有开口。

焦夫子终于抬起头，一张脸上涕泪交加，眼白里布满红丝，可她不敢哭出声，只把嘴唇咬得发白，艰难地转向褚思雨：“褚……褚夫子……“她的声音细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求你……救救我……“

褚思雨指了指自己：“啊？我？“

焦夫子不顾地上尖利的碎瓷，膝行着朝她挪了两步，双手合十，眼神里全是濒死之人抓住浮木似的乞求：“对不起……我不该见钱眼开监视你……也不该为了多拿银子编造你的事给祁少爷……求你——“

她终于忍不住哽咽了一声，又死死压回去，肩膀却止不住地抖起来。

看褚思雨的目光像在看一个菩萨。

褚思雨皱起眉，虽然她早已知晓，但看现在的局面，她一时也有些犹疑起来——于情于理，这焦夫子的做法都不太厚道。

但按她的处事准则来说，见死不救不是她的做派。

祁客秋冷笑一声，那目光像在打量一只硌了脚的沙砾，含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褚思雨倒吸一口气：“你怎么这么糊涂？卖别人都卖不明白，做事偏要贪，现下好了吧……碰到硬骨头了。”她朝焦夫子翻了个白眼，向前走去。

祁客秋见状，微微朝褚思雨偏了偏头，语气轻飘飘的：“不如我把她剐了如何？连同她家里那几个，一个不剩。“

这话说得轻巧，落地却重得像砸下来的铁砧。

褚思雨讨厌这样的氛围，她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快晕厥的人，以及那满地瓷器碎片，缓缓抬起了手，回道：“她确实可恶。”

焦夫子和李老板同时抬头看她，目光里的最后一点指望像蜡烛被风呼地吹灭了。

——啪！

褚思雨的巴掌落得干脆利落，手心在焦夫子脸颊上发出一声脆响，成功打断了屋子里这压抑的氛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褚思雨站直了身子，袖子一拢，朝祁客秋笑道：“但祁少爷，您监视我的事情我早便知道了。”

祁客秋挑挑眉，不动声色。

地上跪坐的焦夫子与李老板却齐齐抬了头，两双眼睛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焦夫子呆楞着问：“你……你是何时知道的？”

褚思雨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居高临下回望他们：“我去你家米行买米那天。”

焦夫子和李老板对望一眼，一时瘫坐在地，满脸懊悔和惊恐。

祁客秋这时才露出微微讶异的神情，他本以为褚思雨知道此事，定然是赵之晏的手笔，没想到褚思雨竟在几个月前便发现了。

随即，他又露出一抹奇怪的、得意的表情。

褚思雨没再看焦夫子，转向祁客秋，语气平缓了些：“但据我观察，你和焦夫子并不是为了害我而做此事，所以我并未点破，今日她鬼迷心窍骗了您诚然可恶，但……”

祁客秋眼中的怒气早被她这一巴掌打散了一半，此刻只剩下一点懒懒的审视，闻言微微侧了侧头：“嗯？”

“她做出这样的事，实属寻常。“褚思雨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子里却落得稳稳的，“我们都不是圣人，她的出身不好，靠运气才进了官学，如今在安乐堂只能带年纪小、家底薄的孩子。”

“她家里有公婆要侍候，娘家爹娘也不能不管，李老板的米行赚不了几个钱，也就够几口人糊口的。膝下还有个孩子，名下挂着大善寺的贷钱——“她顿了顿，窗棂外隐约传来楼下食客碰杯的声响，隔着一层楼板听上去模糊又遥远。

“这等情形下，虽说她做的这事我极不齿，但细想想，也不是不能明白。可这些加在一起，也罪不至死啊，祁少爷。“

她向前走了一步，指腹无意间蹭过官袍侧面那点干涸的墨痕：“我罚她一巴掌，这事儿在我这里便过去了。至于您——大可罚她返还钱财，或让她受些活罪，喊打喊杀的，犯不着。“

褚思雨心底对焦夫子猛翻白眼，但还是没忍住心底良心作祟，为她说了几句好话。

祁客秋从她第一句便看出了她心软，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无奈地笑了笑，盯着她左看右看，才道：“整个大昭，你说宽容第二，恐怕无人敢说第一了……”

褚思雨依然笑着，她实在不愿为焦夫子这个贪财惹祸的事情浪费时间，现下祁洛伊的事情才是重点，心中想起那个愈发阴郁极端的小孩，她的头就疼。